《看见——曾丽霞摄影作品集2009-2025》（以下简称“《看见》”）是作家、摄影家曾丽霞新近出版的摄影画册。全书收录了她多年来在祖国西南多地拍摄的13个专题，聚焦当地各族群众的日常劳作与生活百态。作品没有宏大叙事，只定格身边最真实的瞬间：工人造船、农民收割、渔人撒网、茶农制茶、匠人弹棉、民众欢歌……处处动人，直抵人心。这种由视觉引发的心灵震颤，正是摄影艺术独有的力量，更是静态摄影不可替代的魅力。《看见》的选题并不算新奇，却为何格外动人？反复品读之后，我认为作者贵在潜心观察、精于影像表达，其创作思路有三点尤为值得思考、学习与借鉴。

摄影本身并不擅长线性叙事，单幅作品的艺术价值，更在于象征性的形式表达。通常有两种强化表达的路径：一是镜头分切，从整体视觉中提取富有隐喻与象征意义的局部；二是多幅组合，以专题或组照形式延展主题，发挥叙事功能。《看见》正是采用专题叙事的方式，让主题的思想性与画面表现力得到充分延展与强化。摄影专题与组照同属多幅组合体裁：组照围绕一个故事、一件事、一种情绪展开，在情节逻辑与视觉逻辑上有相对严格的要求。而专题组合更为灵活，关键在于围绕核心主题做精准的镜头分切，充分运用景别这一摄影核心语言，把控视觉边界，传递情感态度。景别的处理，最能体现拍摄者的表达意图，这一点在《看见》的各个专题中都有充分展现。如《干塘捕鱼》以大全景开篇，全景铺陈氛围，中景叙述过程，近景呈现收获，最后以水塘边渔人的全景定格劳作间歇，于细节中道出捕鱼的艰辛。《造船工人》以工人上工的全景起笔，在中全景与特写的交错间塑造劳动者形象。《手工弹棉》几乎全程以中景推进，以特写推向高潮，深色背景营造低调叙事，让特写瞬间成为情绪的顶点。《火把节的盛装》多以全景呈现，仪式感十足。《大地秋歌》则以大全景首尾呼应，开合有度，气韵完整。

摄影专题是多幅作品的集合，需要每一幅照片保持表达的统一，因此每一幅都必须精心打磨、认真对待。对摄影而言，一种特定的形式决定着画面内容的深度，而这种恰当的形式，正是反复思考与精准选择的结果。同样的内容，可以有无数种表现方式，哪一种形式最贴切、最有力，便是内容确定之后需要重点思考、审慎选择的关键，也是创作的难点所在。缺少深度思考，仅凭直觉简单取舍，就不可能成就真正成功的作品。每次按下快门前，思考与选择的立足点便是观察——也就是“看”。正常状态下，“看”是人们普遍的视觉行为，它是全面、立体、动态且彩色的；但能否真正“见”到本质、捕捉精髓，则是另一回事。视而不见、见而不思，在生活中同样普遍。而曾丽霞在创作中潜心凝视、专注视觉提炼，实现了从“看”到“见”的升华，让日常普遍的观看，在摄影家的镜头里转化为局部的、平面的、静止的，乃至单色的视觉构成。画面在取景框中与周遭环境隔断，获得相对独立的视觉意义与审美价值，这正是内容所依托的精准“形式”。由此不难看出，《看见》中的每一个专题，都充分考量了形式表达对内容的赋能作用，在摄影语言的运用上把握精准。其中不少作品令人印象深刻，成为支撑整个专题主题的核心支点与力量所在。专题摄影中，景别的合理运用，如同音乐的旋律，构建出富有节奏、起伏与有序变化的整体结构。正是对景别语言的整体把控，让每个专题呈现出独有的张力，形成张弛有度的视觉节奏。画面之间因此有了呼吸，有了贯通的气韵，让整个专题充满生机与活力，也为作品的展示与装帧设计预留了充足空间。

摄影并非完整的语言系统，只是我们习惯将其称作“视觉语言”。作为一种视觉表达，它包含“非规律”与“规律”两个部分。非规律部分，即“形象关系”。它以平面结构为核心，突出主体，主陪体分明，事物间的关系清晰易懂，是一种“看图释义”的普遍方式。它不具备符号性，也缺乏稳定性与继承性，本质上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语言。但由于摄影具有偶然性、瞬间性与平面边界的特质，画面中的形象需要高于日常视觉所见，这取决于拍摄者对现实事物间关系的认知与提炼。因此，“形象关系”在摄影语言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在纪实类摄影中应用广泛，也是《看见》一书专题拍摄的核心运用方式。规律部分，即“形式语言”。它是从视觉形象关系中提炼出的、具有规律性与独特美感的平面构成图式，可在各类题材中被反复选择与运用。它具备语言符号系统的特征，可通用、可共享、可规范处理，兼具普遍性、稳定性与继承性，通常分为选择性与表述性两类。

选择性语言决定画面的结构，表述性语言决定画面的情绪，二者在纪实摄影与艺术摄影中均有广泛运用，在艺术类摄影中更为常见。比如，《安化千两茶》巧妙借助物象节奏，画册中不少专题采用黑白调性，通过合理运用景别、调子与均衡处理，让专题内容得到深度升华。作者选取单一主体，搭配恰当的前景与背景，借助形象关系，深化了作品的内涵。作者充分利用制茶场景的天然节奏，有意识地将有序节奏与散序节奏相结合、相对比，让画面在动静之间呈现劳动之美；在景别的张弛与黑白调子的渲染中，传递出制茶工人的阳刚之气。在其他专题中，我们同样能感受到摄影语言的力量：运用形象关系深化内涵，运用形式语言增强美感。尤其在形象关系的表达中，作者借助形式语言的介入，以强烈的形式感强化主题，令人印象深刻。摄影是诉诸表象的，而表象只有通过特定细节、在特定形式之中，才能折射出内在的精神与意蕴。有细节，作品才能引发想象，才能承载故事，让每位观者在欣赏时，都能生出属于自己的内心故事。摄影中的形象细节，与文学创作中的细节并不完全等同。因为单幅照片本身，就是经取景框截取后的“局部”，即便全景、广角画面，也只是人眼视觉的一部分。因此，“摄影细节”可分为整体细节与局部细节两类。

把握“摄影细节”，首先要树立全局观。受工具特性与拍摄选择性的影响，摄影天然带有“不完整性”的表达特点。它只能从完整、立体的现实视觉中，选择、提炼契合主观表达意图的局部平面形象，在“不完整”的画面里，传递“完整”的意蕴，从而赋予作品更丰富的想象空间。这一点在专题摄影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干塘捕鱼》中的“捕鱼”场景、《造船工人》里的“上工”瞬间，都属于整体性细节。作者聚焦核心立意，提炼出具备完整意义的独立情节，以小见大反映事件全貌，为整个专题的叙事奠定了基础。在《洞庭砍苇人》的结尾部分，我看到这样一幅画面：那是砍苇工人临时歇息的地方，在整体细节之中，藏着一个动人的局部细节——苇丛边用棉被搭成的简易棚子。寥寥一笔，砍苇人生活的艰辛便跃然眼前。我们还能从画面中读到织网女专注的眼神、制茶工发力的姿态、藏族姑娘劳作的神情；感受到弹棉工双手压棉的力量、哈尼族妇女的坚韧……影像的细节是多元的，往往出现在事件的起始、间歇或即将落幕的瞬间。在突出的单人或群像主体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足以成为点亮形象、直抵内心的点睛之笔。作者格外重视对细节的选择，始终捕捉具有典型意义的代表性形象，牢牢抓住了生活的本质。经过精心选择与提炼，她在镜头下“再造”了一个与现实平行的“真实世界”。细节带来的不仅是感性的触动，更是理性的深入。画面中那些不可替代的细节，正是事物本质特征的集中呈现。我们能清晰感受到，这些细节的价值在于象征，而非简单的“象形”。当细节融入影像，必然要遵循摄影语言的内在规律。摄影虽长于写实，却不能止步于写实。换言之，摄影“再造”现实的目的，不是为了复刻现实，而是为了表达拍摄者面对现实的思考、态度与观念。

“技可进乎道，艺可通乎神。”摄影始于视觉，却绝不止于视觉。进一步说，摄影的呈现依托形象，但其表达，理应超越形象。经得起反复品读、长久回味的摄影作品，往往自带象征意蕴。它们在与现实若即若离的关系中，指向比眼前物象更为广阔、深邃的精神空间。之所以能抵达这般境界，在于摄影最擅长以具象抵达抽象，以刹那定格永恒。因此，优秀的摄影师之所以能“看见”更多，正是因为他们“思考”得更多。

随着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图像艺术不断迭代，有人因此对静态摄影的未来感到迷茫与担忧。曾丽霞的《看见》让我们确信：静态摄影作为图像艺术的重要力量，依然大有可为。图像艺术是融合美术、雕塑、装帧工艺、载体材料、书法、篆刻等多种造型形式与手段的综合艺术，外延广阔，可虚拟、可建构；而摄影艺术坚守现场真实、定格瞬间唯一，拥有自身独特的使命与责任。它以纪实、新闻、宣传、文献、艺术等多种形态，记录时代、服务社会、贴近大众。

这本摄影集让我们真切感受到艺术的真诚。因真诚，所以动人；因动人，让广大读者重新发现：静态摄影最本真的魅力就在身边，就在日常烟火之中。它让“看见”拥有了更深层的意义，这正是坚守摄影艺术的真实底色、永葆艺术生命力的意义所在。

（作者系中国财政摄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丁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