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区的赣县人》里写了50个企业家、50个故事、50种人生。在反反复复地叙述中,隐约可见的,是他们对同一座城的眷恋。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倒像与一群老友饮罢一杯酒,他们转身说了声再见,空了座位,空了心事,还有许多话没说透,许多事没谈深。这便是我写完《大湾区的赣县人》时最真切的心境。这本书从2025年春日灵感萌发,到盛夏走访笔耕,再到岁末墨香成卷,如同一个被小心呵护的生命,悄然落地。于我,不过是一个执笔人,把一代人的沉浮与悲欢,如实捧到世人面前。
写我的老家赣县县城,这不是第一次。我的长篇小说《向上生长的城》也是写赣县的。开篇是“时间证实一切,因为它改变一切,一切爱恨,恰好的年华,都成了往事的烟花,一如向上生长的城”。我的“恰好的年华”在江西赣县。这50位企业家也是。他们跟我一样,几十年仿佛一个踉跄,他们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们无法像守旧的父辈们一样在家乡恋爱、生活,他们承受着“大疼大痒”的变革,怀揣着“大疼大痒”的情感,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进入21世纪,借着中国变迁的浪潮,彻底改变了命运,用几个字形容:长江后浪推前浪。书里的他们有魄力、有才干、有道德,还自律,饱含对时代的期许和对命运的认同;有血有肉有思想,有商业上的小心机,他们很立体,每个人都整出不少事。这书,其实非常“小说”。
我跟他们一样在广东生活了许多年,所以每听一个故事,我都在回忆着我的家。听了50个故事,我便回忆了50次我的家。那是我们共同的精神故乡,是我们充实的青春,也是久居他乡之人难以安放的心灵之地。只是命运的“红酥手”,让我们天各一方,就这么长大了、沧桑了、疲惫了、白了头;只是年复一年地重新启程,日复一日地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又回到过去;只是我们别无选择。
南来北往,是命运;落入尘埃,又何尝不是。我想,是不是也意味着家乡人就看不到、听不到、想不到我们这些“湾漂一族”,此去经年,天各一方,人在异乡的悲欢与爱恨、离合与聚散、痴嗔与贪妄,以及得失与荣辱、浮沉与起落、冷暖与炎凉,还有我们的晨昏与朝暮、春秋与冬夏、南北与西东,甚至刻骨铭心的生离和死别呢?
其实,也许在赣县,凡是跟我们有关联的人,多多少少都想知道我们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们也多多少少想让家乡人知道我们过得怎么样。一闭上眼,是家乡,一睁开眼,是异乡。我们舍弃安稳,是为了追逐梦想;舍弃团聚,是为了担当责任;舍弃家乡,是为了在陌生的土地上,搏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未来。我们是改革开放最直接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我们的身上,有计划经济的尾巴,也经历着市场经济的风浪,是时代推着我们全力奔跑。我写他们,便是在写一代人的宿命,便是在写中国改革开放近五十年的百姓生活史。
这本书表面上看写的是人物传,但真正的主题,是“不舍”,不舍故乡。一位做物流的企业家告诉我,他在深圳30年,每年清明必须回赣县扫墓,雷打不动。“要是哪年没回去,一整年心里都不踏实。”也不舍亲人。一位企业家创业时,母亲已年迈,患有脑梗。创业初期异常繁忙,他未能将母亲接到身边照顾。事业刚有起色,母亲在老家突然离世,这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每每述说,掩面痛哭。还有留守儿童、留守父母,也有留守妻子,都不容易。更不舍的是客家人“吃苦耐劳”的活法。客家人有句老话:“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我在这群人身上看到的,是不认命、不认输。他们从赣县的山沟里走出来,带着客家人特有的韧劲,在东莞的流水线上、在深圳的华强北、在广州的批发市场里,顽强地成长。
因为不舍,所以走到哪里都带着客家人的倔强。
此去经年,“心上”“心下”还是那座城——我想写的,其实一直是它。
(作者系《大湾区的赣县人》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