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到来前夕,文艺报社举办了“我的阅读故事”征文活动。这次征文得到了读者朋友们的热情支持,短短半月收到近2000篇来稿。经过四轮匿名评审,最终评选出10篇优秀作品。这些来自各行各业的阅读故事,或质朴,或温暖,或细腻,但最打动人的,永远是故事中反复被提及的阅读的力量。这些埋藏在心底的故事让我们再次感受到,正是阅读这束光照亮了每个人的生活,赋予生命昂扬向上的蓬勃能量。愿我们都能保持阅读的习惯,以书籍为终生挚友,让阅读形成风尚,让文艺成为一种生活。 ——编 者
父亲的话
□刘洪战
那一年,我在住校。当时的课本远远不能满足我对阅读的渴求。我记得课本里有一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节选)》,秋季的泥泞里,吃着黑面包的工人,为了祖国而奋力伐木,他们的坚强打动了我。于是,我就到公社的小书店去买书,其实也不算书店,就是供销社大房子里的一个独立柜台。卖书的是一个姓卢的中年男人,他长得很和蔼可亲。买书的人只要有书名,即便店里没有这本书,他也会记下来,等着坐去县城的班车帮你提书。
老卢说,这本书没有了。我给你去县里提书去。下个星期日,就会有了。
那你得给我留着。
老卢点了点头。据说他认识我的母亲,所以对我很客气。
终于熬到了星期日,我清晨4点就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供销社门口,到达时大约5点的样子。街上没有一个人,凛冽的北风吹着,我冻得直跺脚。尽管耳朵也冻肿了,可是我很兴奋。为了买书,我一个星期没回家。
7点多,老卢终于来了。
他看见我,很是吃惊。等我说起买书的事情,他有点歉意地说,这个星期他家里有事,没有去提书。下个星期吧。
那好吧。我有点失望地转身要走。
老卢又说,孩子,下星期日,我一定给你提来。这本书两毛六,你有钱吗?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两毛六可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我买书的决心很大。我有,卢大爷,你帮我提吧。
下个星期,我就琢磨着怎么攒够钱,母亲每个星期都会给我一元钱,这是六天的饭菜钱。于是我早晨买五分钱的咸菜,中午、晚上就不买菜了。
就这样,我最后攒了三毛八分钱。
雪化了,残雪和冰水交织着,鞋子很快就湿了。
我又来到公社的书店门口,刚才有大集,人很挤,我很不容易突出重围,来到供销社书店。
老卢先撇下别的顾客,直接拿出书来给我。
我接过书,看着封面,红色的刻版画人物头像,我一看就知道,这就是我心里的英雄——保尔·柯察金。其实我已经知道他的原型就是书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
等我一摸钱,棉袄已经被人割破,藏在棉袄内侧的钱被人盗走了。汗水一下子流了下来,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老卢关切地问,怎么了,孩子?
我,我的钱被小偷偷了。
老卢看着我被割破的棉袄,摇了摇头。
我失望地往回走着,泪水冻在了脸上。等再攒够两毛六的时候,那本书早已经被人买走了。我很是遗憾,但终究无可奈何。
临近年关,父亲去了一趟县城,说是去卖兔毛,置办年货。天快黑了,才回来。一进门,父亲就喊着我的名字。我走出门,赶紧帮忙接东西。父亲是走了30里山路回来的,他看着我开心地笑着,突然从棉袄的衣襟里面掏出一本书来对我说,洪战,你看。
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接过书,头也不回地坐在磨道上,将书放在磨盘上面。一想这不行,赶紧回屋找了一张报纸把它包了起来。
父亲慈爱地说,喜欢读书,就告诉大大,我帮你买。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从老卢那里知道了我买书的事情。父亲去县城没有去吃他喜欢的豆腐,将钱省下来,又凑了一点卖药钱,为我买了这本书。
父亲说,以后自己长大了,能挣钱了,就要去买书……
父亲十几年前去世了,他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作者系国铁济南局青岛电务段信号工人、山东省作协会员)
工地“书虫”
□谢爱平
在高考遭遇滑铁卢后,我背起行囊,戴上柳条安全帽,跟随表哥来到无锡,当上了泥水匠学徒。
五一劳动节,我随工友们去锡惠公园玩。见锡山大桥堍有一处露天租书摊,随即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回走。哇,连环画有几千本!榆树根做的小矮凳,呈暗黑色,两头翘起,中间凹面光亮。我一屁股坐下。摊主是一位老者,带来三个萝卜丝馒头作中午饭,见我一直没有“挪窝”,便捏了一只给我。直至日落西山,我看了25本连环画。老人和颜悦色,笑着说:“佬小(吴方言:小孩),我收摊了,只收你两毛钱吧。”借阅一本“小人书”收取一分钱,也算是打了折扣。我一摸口袋,糟了,身上只有一毛五分钱。早上出门,我准备带钱时,表哥说:“快些走吧,我带着钱呢。”这让我很是难堪,窘迫地向老人解释着,并将口袋翻了出来。大爷和蔼地笑着,执意只收我一毛钱,说是留五分钱让我坐车。我用纸币包住硬币,丢进铝制饭盒,鞠个躬,一溜烟走开。那一天,“小人书”给了我吃大餐的饱腹感。
此后,我得了个工地“书虫”的绰号。我时常趁着午饭半个小时的当儿,溜到化肥桥书报亭买杂志。有时路上耽搁久了,错过食堂开饭时间,只好将皮带紧上一个扣眼,饿着肚子出工。工头看我裤兜里塞着书,很是不爽,骂骂咧咧:“文不像个秀才,武不像个兵!”嗐,我“三更有梦书当枕”,碍着谁了,咋的就成了“四不像”呢?后来,我把书贴胸藏在背心里面,外面有腈纶衫罩着,一般不会被发现。收工回宿舍后,取出的书籍染上了浓重的汗味。时日一久,背心让书角戳穿一个小洞。
不管怎么说,读书为我单薄的人生涂上了相对厚实的底色。在泥水匠、木匠、电焊工、油漆工的队列里,文学青年注定属于“另类”。工友们晚上打牌、喝酒,而我则躲在蚊帐里看书、做笔记。到了规定的宿舍熄灯时分,我只能“转移”到路灯下或厕所里。
诚然,读书是最廉价的投资。在无锡工地上的那8年间,头枕着标准砖,总是做着“文学梦”。后来,我偶尔在《人民日报》《扬子晚报》《无锡日报》上发点“豆腐块”文章,居然被老家新组建的报社看中。我由“码砖头”转型为“码汉字”的新闻记者。
梦想花开终有期,工地“书虫”心自怡。
(作者系退休记者、江苏省作协会员)
妈妈,你的钱会用完的
□陈 焱
怀孕那年,我听樊登讲《布鲁克林有棵树》。一个贫困、父亲酗酒的家庭,怎么养得出有安全感的孩子?我边听边想。听完我明白了:尊严、希望和爱,跟钱没有直接关系。
书里有个情节,我记了很久。
妈妈凯蒂很穷,女儿弗兰茜喜欢闻黑咖啡的香味,喝上几口就倒掉。姨妈说她太浪费,凯蒂却说:“这是孩子的权利,这杯咖啡怎么处理,由她自己决定。我们穷人家,偶尔浪费一点点,也是一种快乐。”
读到这里我问自己:“如果换成我,会怎么做?”
答案马上冒出来。我一定会说:“不行,太浪费了,家里又不是有钱人。”
那一刻,女儿的脸出现在我脑海里。她很喜欢一套厨房玩具,念叨了很久很久。不敢直接要,就偷偷在淘宝上看视频,睡前一遍遍地跟我描述:“妈妈,如果我有这个玩具,我就可以给你做饭、煮汤、泡茶……”她的眼睛里,全是一个孩子最纯粹的期待。
可我第一反应是冰冷地拒绝:“不可以,家里已经有了,而且很贵。”
我的语气、我的表情,在孩子眼里只有一句话:妈妈不同意,妈妈不喜欢你想要的东西,妈妈不爱你。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教她节俭。直到读完那本书,看到凯蒂说的“偶尔浪费一点点,也是一种快乐”,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彻底。我教给女儿的根本不是节俭,是害怕,是不敢要。
那套玩具她念叨了几个月。我找过各种理由:“家里已经有类似的”“太贵了”“你不能见什么要什么”……最后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直到有一次,我请退休的同事吃饭。我刚要去买单,女儿立马跑过来拉住我,着急地喊:“妈妈你不能付钱!你的钱会用完的!”
我愣在那里,同事们都笑了,说:“这孩子真懂事。”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她才7岁。在她心里,妈妈的钱是会用完的。用完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不能付钱,不能买玩具,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快乐。
这不是我要教她的。
昨天晚上,女儿又趴在手机上看那套厨房玩具。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愣了一下,然后靠过来,继续给我讲:“妈妈你看,这个是锅,这个是勺子,我可以给你煮汤……”
我听着,点点头。
那套玩具我还没买。但至少这一刻,她不用偷偷看了。而那笔我一直怕“用完”的钱,其实从来都没有用完过,是我把它锁住了。
(作者系东莞市谢岗中学教师)
农家女的书香路
□王玉秀
我的阅读记忆,是从村子里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开始的。
记忆里,童年没有娱乐的冬夜,总是漫长而冷寂。不识字的奶奶偏偏最爱听故事。姐姐们便四处搜罗小人书,在煤油灯旁念给她听。从那时起,我便发现书里的世界充满魔力,几页纸、几幅画,竟能为一个乡下孩子构建出一个五彩缤纷的天地。从此我迷上了姐姐们的那些书。起初认字不多,连蒙带猜,慢慢地字认多了,故事也看明白了。发觉书里就像有扇门,推开它,就能看见村子以外的大千世界。
初中毕业时,姐姐们都出嫁了,我成了家中最大的孩子。面对年迈的父母,十七岁的我拿起了锄头,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在这个偏远的村落,生活像一潭死水,我内心满是慌乱与迷茫。姐姐们留下的那些旧书,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也就是从这时起,我成为全村唯一一个订阅书籍的人。家里日子清贫,根本没有闲钱给我订书。我顶着太阳、蹚着露水做零工,用积攒下的钱订书。
农家的劳作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难熬时刻。村东稻田浇水要排班,最让人害怕的是轮到夜晚。稻田旁是一片坟地,夜里点点星光,把坟地里的柳树映成晃动的魅影,恐惧让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无边的黑暗中,我只能拼命回想看过的书,让头脑被故事填满,不给恐惧留一丝缝隙。我从未想过,读书竟成了抵抗恐惧最有效的方式。
因自己读书有遗憾,成家有了孩子后,我格外重视教育。只有初中学历的我,通过大量阅读,把书中的知识和道理一点点融进孩子的成长。两个孩子在我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都特别喜欢阅读。女儿在书籍滋养中逐渐明晰了追求,后来以村里有史以来最高的成绩,考进了一所双一流院校。儿子在我的熏陶下,也喜欢上了阅读。广泛阅读让他早早养成了自我管理的习惯,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孩子们的成长,让我更加坚信阅读的力量。我开始在村里推广阅读,在农家书屋跟家长和孩子们进行亲子阅读。我自费为村里的妈妈们买书,组织读书会,和妈妈们围坐在一起共读、交流,一起探讨新时代农村妈妈该如何做好家庭教育,分享读书给我和孩子带来的改变,让她们知道读书不仅能丰盈自己,更能给孩子种下爱学习、爱阅读的种子。
让我倍感荣幸的是,我在村里推广阅读的事,被作家苏莉推荐给了《中国妇女》杂志。杂志社4位老师专程从北京远道而来,走进我的农家小院、田间地头,实地采访。后来,《中国妇女》杂志刊登了我的故事。这份认可让我更加看清了坚持阅读的意义。
回想在煤油灯下、稻田旁、劳作间隙读过的那些书,它们早已化作滋养生命的养分。阅读于我,是儿时点亮前路的火把,是困境中挺直脊梁的力量。如今,我要把这缕书香播撒在乡野间,让更多乡邻都能与书相伴。
(作者系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开鲁县农民)
划在“围城”旁的铅笔线
□李海彬
我设了两个周六早晨7点多的闹钟,第一个响的时候,我睁眼望着天花板,犹豫要不要去。第二个响的时候,我爬起来穿衣,因为想到大唐西市廊柱下的塑料布该铺好了。
穿过古玩城的廊桥,西侧第三根柱子下,书堆已经摆成了不规则的小山。老陈蹲在地上抽烟,见我过来,用脚把跟前的文学类书堆往我这边拨了拨。灰尘在晨光里浮动,我蹲下去,手指划过那些发脆的书脊。去年深秋就是这样,我从他这堆书里抽出一本20世纪80年代的《围城》,淡黄色封面,前面几十页有人用铅笔划了线。
带回家当晚,我没按顺序读正文,而是先翻那些铅笔印。第一章写方鸿渐在归国的船上,有人在那段“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地成为恋爱”旁边,用力划了一道,旁边批了两个字:“是吗?”字迹潦草,墨迹已经发灰,透着股不服气。我坐在台灯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20多年前的某个晚上,这本书的前主人也这样坐着,读到此处停住,握着笔,对钱锺书产生了怀疑。
后来我完整地读《围城》,读到方鸿渐在三闾大学的进退维谷,台灯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我想起自己刚来西安那年,也是这般手脚无措。但奇怪的是,读到方鸿渐的狼狈,我没有觉得安慰,反而感到一种清醒的照见——原来那种“既不聪明又不傻”的尴尬,早就被人精确地描述过了,像一根针,隔着纸页刺中你。
从此每周六去大唐西市,我不再只是找书,更像是在找某种接续。上周我在另一个摊位翻到一本《人·兽·鬼》,扉页上用钢笔写着:1994年4月12日,购于解放路新华书店。那个日期比我来西安还早。我把它带回家,夜里读其中的《纪念》,读到“人生据说是一部大书”,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张微微发烫。我开始在旧书上继续写,不是批注,只是偶尔在页边记个日期,或者一个词。上上周读《夜航船》,读到“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我在旁边写:“周六西市的阳光。”
这些字迹会与原有的铅笔线共存。也许再过20年,这本书又会流落到周六的集市上,被另一个人买走。他会看到两道笔迹,跨越时间,在同一个段落旁停留。阅读从来都不是孤独的行为,它把陌生人的困惑、我的顿悟、作者的洞见,都叠压在同一张纸页上,让我们在文字里相遇,却不必相识。
现在那本《围城》仍放在床头。有时深夜拿起,翻到第一章那道铅笔线,我会对着那个“是吗?”轻轻点头。20多年前那个不服气的读者,如果你能看到——我想告诉你,后来我也在这里停了很久,我想,钱锺书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有些积累确实看不见,但它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你读下一本书时的眼光。
周六又要到了。我调好7点半的闹钟,准备放弃睡懒觉,去那个灰尘飞扬的角落,在发脆的书页间,寻找下一个被时间封存的秘密。
(作者系民进西安市委会青工委副主任、西安市青联委员)
书伴人生路
□杨冰清
我家在渭源的山峦褶皱间,半山腰的土坯房顺着山势错落排开,十余户人家的炊烟,常和晨雾缠在一处往上飘。山叫“汪家山”,小时候,邻家大哥窗台上有本《中外文学史》总亮着光——那可是山坳里最打眼的文化亮色。
大哥是村里唯一读过高中的人,那本砖一样厚的文学史,是他从县城中学带回来的宝贝。我特别喜欢诗歌,终于有一天鼓足勇气去借书,没想到大哥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回家后缠着父亲赶集时捎一个厚本子供我抄书。父亲蹲在门槛上叹气:“抄书有啥用?”可第二天赶集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里面是一个厚本子。从那天起,我放学就趴在炕桌上抄书,那些文字作品虽然简短,但让我看到了山外的世界。
初中我寄住在乡里的大姑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上学。冬天,蜂窝煤炉子总也烧不旺,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期末考试前,我突然咳得直不起腰,早晨起床发现枕巾上沾着血,吓得抱着枕头哭。父亲接到消息,连忙雇了辆面包车,车轱辘碾着结霜的路,颠簸了两个小时才到县城里。
那是我第一次进城。县城的楼房比山还高,路灯亮得晃眼,可我缩在医院的病床上,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父亲坐在床边,粗糙的手摸着我的额头:“娃,要啥爸给你买。”我睁开眼,嗓子哑得像破锣:“我要书。”三个字刚出口,父亲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没过多久拎着个肉丝面回来,塞到我手里:“吃完咱就去。”
他把自己的旧口罩套在我脸上,又解下脖子上的蓝围巾,一圈圈绕在我脖子上,连耳朵都捂得严严实实。新华书店的玻璃门一推开,我就被铺天盖地的书惊呆了——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脊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我蹲在诗歌区前,手指划过一本本诗集,像触摸着星星。最后抱着郭沫若的《女神》、冰心的《繁星·春水》和但丁的《神曲》不肯撒手,抬头却撞见父亲搓着手。
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一块、两块地数,数了三遍才够买一本《繁星·春水》。我看着他把钱递给收银员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赶紧把另外两本书塞回架子:“爸,我就要这本。”父亲愣了愣,又把书抽回来:“再挑本薄的。”最终我抱着《繁星·春水》回了医院,那天的饭,我就着诗句吃了两大碗——书里的光,暖透了最冷的寒冬。
高中我住校,生活费每周15元,刨去5元的菜钱,剩下的全用来买书。床头的书越堆越高,有同学笑我“穷得只剩书”,我却摸着书脊笑:“这些是我的粮食。”
上了大学,我成了二手书地摊的常客,5块钱一本的旧书,能淘出满世界的精彩。图书馆3楼的美术类书籍,我一本本挨着读,笔记做得比课本还厚。
现在我成了一名教师,一干已经10年,我经常把自己的书还有订阅的报纸、杂志带到班里,告诉他们:“书是走出乡村的梯子,能让你们爬到更高的地方。”有一次学生问我:“老师,你当年为啥那么爱读书?”我指着窗外:“因为我想知道,山外的月亮,是不是和诗里写的一样圆。”
(作者系新疆喀什地区伽师县第二中学教师)
书中自有白面馍
□补 丁
诚恳地说,与莫言为吃上饺子而读书如出一辙,我是为了吃上白面馍馍。
第一次吃白面馍,我都快8岁了,正在换牙。那天大表哥结婚,我随父母去吃席。桌上摆一圈白面馍,白瓷一样,比脸都大。我口水拉成丝,神气地跳在长凳上,一手抱一个,吧唧吧唧直到肚子吃成西瓜圆。那天父亲故意给我穿一件罩衣,罩衣前面缝一个小口袋。可当我偷拿一个馒头朝口袋里装时,死活装不进去。我连忙跑向父亲,叫嚷着,爸爸,装不下,爸爸装不下呀!这时,正遇上妗子的白眼朝我们瞟过来,父亲一把把馒头夺过去,打了我一顿,“我让你吃饱了还偷拿!”可我疑惑地问父亲,爸,不是你叫我装的吗?那天父亲丢尽了脸面,回到家又和母亲大吵了一架。临了,父亲不明不白地对我说了一句:书里才有白面馍!再不好好念,窝窝头你得吃一辈子!那年我刚读一年级,父亲知道,那印着“aoe”的书早被我叠成了四角板,天天玩得天昏地暗。
可那天,我突然就信了父亲。
第二天,我就翻出母亲那两本没了封皮的新华字典和成语词典。母亲是民办教师,她教会我拼音和部首索引。一到放学或星期天,我就趴在院里石板桌上“啃”书。一字字、一句句、一页页,眼里的每一个字,似乎开始朝我飘出白蒸馍的香气。有时过了饭点,我还沉浸在成语典故里,父亲端来的面条早被小狗吞完舔净,乍一回头,我还以为父亲给我的是只空碗。可父亲还是很高兴,他说书里的白面馍也能吃饱。
算下来,我在学校只有12年,却读了40年书。这些年里,我从阅读到写作,从寻找“白面馍”,到制作“白面馍”,每一个瞬间,都透着阳光滋养大地的气息。
今年春上,父亲走了。我用白面馍垒成的金字塔,矗立在他的坟前。我想对他说:“爸,听了您的话,我不仅从书里找到了香气怡人的白面馍,还找到了通往世界和未来的那条越来越宽的康庄大道……”
(作者系河南省作协会员、新蔡县作协副主席)
闻书二十多年
□杨 贺
每次拿到一本书,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闻书。
弟弟常笑我:“要是放电视剧里,凭你这习惯,活不过两集。”
书的气味很独特,尤其是新书,小学开学发新课本,教室里全是这味儿——淡淡的油墨味混着纸香,说不上哪儿好,就是喜欢。这个习惯跟了我20多年,等我意识到时,它已经长在身上了。
20世纪90年代,老家小港镇八都村条件简陋,没有阅览室,更别提农家书屋。孩子们的玩耍去处,就是村口老槐树旁的大土坡,玩玩泥巴、弹弹玻璃珠,偶尔偷偷下河抓鱼摸螺蛳。
唯一能见到课外书的地方,是母亲任教的那所村小办公室。邮递员经常骑着“二八大杠”来送报纸,横梁上挂只军绿色帆布邮包,鼓鼓囊囊的,还装着几本《小猕猴》《小星星》。车铃一响,孩子们都围了过来,个个眼睛发亮,盼着他拿出新期刊。我比他们幸运些,母亲在这里教书,我常趁她备课,溜进去翻找新刊物,美滋滋地趴着看。
年岁渐长,少儿期刊已满足不了我。可小港镇没有书店,要买书就得去县城。先走半小时土路,再挤上“大三马”,颠得骨头散架,来回近3个小时。可母亲愣是去县城,给我带回了《呐喊》和成套经典读物。我拿到书,忍不住把鼻子埋进书页,闻着淡淡的纸香,觉得看书用鼻子也行。
母亲让我爱上了书,但读书的规矩和分寸,我还没概念,直到遇见语文老师张老师。
2006年,我读高一。丰城二中附近有家二手书店,是我常逛的地方。里面透着陈旧气息,泛黄的书籍藏着万千山河。我痴迷金庸武侠小说,每天从早餐里省下5毛钱,一分一毛攒着,只为借《天龙八部》。
这书一翻开就放不下。我上课时偷偷看,热血沸腾,全然忘记讲台上的张老师。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正看得入迷,吓得一哆嗦。可他笑了笑,俯下身轻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很喜欢金庸。真正的英雄,可以爱好、学习两不误,读书当知敬畏。”
我长长舒了口气,想的却是:“还好,书保住了。”
从那时起,张老师隔三岔五找我聊金庸,我起初硬着头皮敷衍,后面慢慢敞开了胆。奇怪的是,我再也没在课堂上看过闲书。不是不敢,是不想,因为有人会和我聊金庸、讲人生。
后来,带着这个习惯和这份敬畏,我走进了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乡村,成为一名大学生村官。奔走在村组阡陌间,与群众打交道,打造一个个农家书屋,分类整理典籍、绘本、农技读物,把书香的根扎进乡野。
如今,每次农家书屋来了新书,我还是会凑过去闻一闻。20多年了,这毛病,改不掉。
(作者系江西省丰城市小港镇宣传办主任)
因为一人,读懂一书
□任艺华
若不是那天搬家,这本书于我,大概就像观赏了一遍花草虫鸟,合上便忘了。
收拾行李时,琴盒里掉出一本曲谱,五线谱上音符紧密排列,仿佛洄游成串的蝌蚪群。那是很多年前,我准备去省里比赛,教我小提琴的张老师给我的。少时心气高傲,于是草草翻过。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赛后我排名垫底,评语是“没有感情”,他却安慰我“你还小”。
再次翻看这本曲谱,在《流浪者之歌》那页,我竟发现了张老师的字。意大利文“Cantabile”,我记得——“如歌的”。但他在旁边批注的却是:新兴艺术班。“con sordino”意思是“加弱音器”,他写下:错过了文工团的报到。
或许是岁月让我们相隔太远,我一时间没有读懂他消瘦的字体在倔强地表达什么。在艺术班的岁月里,登台演出、参加比赛是插曲。而我的主旋律不变,白日练琴,晚上阅读。有时我厌倦了练习,便把琴平放在腿上,将身子半支在谱架上看小说、读杂文。张老师撞见过,他没有批评我,只是径直走向我,把琴默默收回琴盒。
多年后,我远离了家乡,我们之间断了联系。我努力找寻记忆,却只搜索到他清瘦的背影、清癯的面孔,和他的名字。
我继续读《阅读是安静的自我觉醒》那本书,一直读到故事结尾那篇《一位无名诗人》。那个与黑塞相识的农民克里斯蒂安·瓦格纳,一生居住在施瓦本乡间,怀着最原始的率真为自然谱写诗行。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张老师的生命轨迹。
在乡镇创立艺术班前,他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会演奏乐器的小伙,因此可以破格参军,后来因为家庭变故不得不放弃。
克里斯蒂安·瓦格纳不逐名利,把帮助人们重新找回权利和温暖当成自己的使命,被黑塞称为“真正的诗人”,而我的老师何尝不是真正的音乐家?他不知晓吉普赛人的生命状态,却用尽一生,演绎着忧郁又刚强的“流浪者”之歌。军旅梦幻灭又如何?即使归立田埂间,照样能整装出发,把一个人的孤独虔诚地创造为一群又一群、一代又一代人的齐奏合鸣。
搬进新家后,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窗外阳光洒进书房,我自然地将曲谱和这本书并排摆在书架一隅。赫尔曼·黑塞用文字展现了他与作家、作品的私密对话,看似是写作,其实早已超越了形式,达到了自我精神的重建与超拔。
而那本曲谱上的字是张老师与命运的对话。他用了一辈子,而我用了很多年,才听见。
(作者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日照市作协理事)
驻村读书记
□李 莉
初到村子里,我对一切都很陌生,从县城到塬上,开车一个多小时,像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夜里躺在村委会的炕上,四下安静,风挤过木窗缝隙,偶有蜈蚣和蝎子窸窸窣窣。
来时随身带了两本书,一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一本余秋雨的《文化苦旅》,都用牛皮纸包了封皮,装在塑料袋中,蜈蚣和蝎子爬过,打了个哈欠,逃了。
后来村委院里的读书驿站有了起色,几排书架,种植、文史类的书籍,或者是小说,规整地排列在书架上。起初驿站冷清,鲜有人来,我却是驿站的常客,在文字里,初来乍到的不安渐渐消散。村民大多腼腆,有人推门进来,绕着书架转一圈,一言不发,又退出去。我做好分内事,打扫卫生,整理书籍,然后读书。日子一天天过去,驿站渐渐热闹起来。从地里回来的村民,会顺路进来看一看,聊两句,遇到不认识的字,会跟我这个外来的丫头打听,我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他们听得仔细,当然也有人进来,不看书,只是找个凳子坐下,抽支烟,说说地里的收成、家里的琐事,说完就离开。
我常在驿站读书,村民对我也日渐熟悉,白天入户走访,晚上便是暖黄色的灯光,一本书就是整个世界。
村民们不善言辞,我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温暖着彼此。谁家蒸了馒头、煮了粥,会端过来一碗;天气转凉,会有人特意叮嘱加衣;我会四处搜罗书,坐5个小时的车从我所在的城市搬运到村里,在入户走访时念给村民听,书本让我内心安静,也让我真正融入村子。
这间读书驿站不仅有书籍与文字,更架起了我与村民之间心意相通的桥梁。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出日落,也习惯了村民们的脸和话语。我明白,不是我带着书来到这个村子,是这个村子让我读懂了每一本书。
书上写的是别人的故事,这里写下的是我的故事。
(作者系山西省作协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