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讲述了郑木生因被抓壮丁,远赴南洋,定居暹罗,与妻子叶淑柔相隔千里,仅靠书信往来的故事。影片没有大牌明星坐镇,也没有热门IP赋能,更没有大规模商业宣传,而是深耕潮汕本土人文,聚焦一代人的漂泊与守望。这部题材“小众”且极具地域色彩的作品,却在“五一档”逆势突围,成为名副其实的口碑“黑马”。
这一现象不禁引人深思:一部小成本电影,为何能爆火?电影靠什么赢得观众?
《给阿嬷的情书》看似讲了一则简单的故事,实际上一点儿也不简单。导演蓝鸿春把握住了情感的精髓,他深知感动并非源于过度情感渲染,而是源于真实表达。
一是,故事取材于真实。在拍摄前,蓝鸿春采访了一些老华侨,并在剧本创作过程中,将真实的案例融入细节中。哪怕是台词,也尽量口语化,按照蓝鸿春的说法:“尽量让每一句台词都显得更‘土’一点,更贴近老一辈人说话的口气。”这一创作方式给电影增添了一种既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特质,从而给影片打下了真实的基底。
二是,人物与情感的真实。如果说取材是外在的真实,那么内在真实则主要来源于人物情感的真挚。一方面,《给阿嬷的情书》以悬疑的底色,设置了几个贯穿全片的疑问:“阿公”木生是否真的抛妻弃子,与南枝结婚生子?如果木生早已去世,那么捐钱建楼的郑木生又是谁?另一方面,影片通过“信”(侨批)的方式,借助孙子晓伟前往泰国寻找“阿公”木生行动来完成解谜。在这里,“信”是时间的代名词,混杂着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形成了一个具有真实意义的记忆场域。借用法国哲学家保罗·利科的观点,记忆是“一种过去的意象”,而这个意象是一种被真实所遗留的印记,“能在心灵中被固定下来”。因此,木生写给淑柔的信、淑柔的回信、南枝以木生的身份写给淑柔的信,看似交代了木生与淑柔、南枝的故事,实际上成为中国人下南洋的历史记忆。这些“信”既是个人命运的缩影,也是时代变迁的注脚,更是国家发展历程的物证。
事实上,书信具有极强的抒情性。尤其是对身处异地、彼此牵挂的恋人而言,信中的一言一语都饱含着挥之不去的浓浓情意。这些真实的“信”,能够让观众感受到木生与淑柔的情感历程,既有温馨也有误解。木生请人写信、寄钱的那份欢喜与期待,淑柔收到远在暹罗的信及物件后的开心等,都被定格在银幕之上,化作直抵人心的温情。《给阿嬷的情书》对于“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这个橄榄真好吃,以后你回来,一定要给你吃”等情话的呈现也较为克制而内敛,进一步放大了作品的情感价值。
这里所说的克制,是蓝鸿春在处理情感问题时表现出来的冷静。《给阿嬷的情书》既不过度渲染,也不刻意制造复杂的情感,而是流露出一种难得的纯粹:在快节奏的当下,寻回一种“车马很慢,一生只爱一人”的淳朴质感。
《给阿嬷的情书》的影像表达饱含深情——蓝鸿春用镜头捕捉到了生发在木生与南枝之间的情感叙事,从初遇时产生矛盾,到木生成为南枝的租客,再到南枝学习中文等点滴日常。在这段叙事里,导演巧妙打破了观众的固有期待。因为在绝大多数观众的认知逻辑里,木生与南枝是会发生爱情的。毕竟,南枝多次拒绝了相亲对象,一直帮着木生。但导演偏偏克制而果断地将两个年轻气盛、于异国相遇的青年男女之间容易发生的情愫予以剥离,转而将二人的情感叙事纳入同乡人的视阈中,去探讨“做人要有情有义”的命题。如此,影片便跳出了过往“三角恋”的窠臼,而成为一部承载家国情怀的电影。就像“给阿嬷的情书”这一片名,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晚辈献给长辈的爱,孙子晓伟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揭开一段不被后辈所知的深情过往。
此外,叶淑柔与谢南枝相见的场景非常巧妙地用南枝“老了,不记得”来展现。同时,用木棉花以及淑柔的名字来强化刻骨铭心的记忆。木棉花是镌刻在南枝内心深处的精神意象。时间不是流逝,而是持存。换言之,南枝一辈子无法忘怀的是木生与未曾谋面的淑柔。叶淑柔与谢南枝的见面在沉静中行进,默默积蓄着二人相互体谅、彼此支撑的女性互助力量,主创借助电影镜头彰显了东方美学所追求的“含蓄”与“克制”。
从《四个春天》到《姥姥的外孙》再到《给阿嬷的情书》,小成本文艺片何以收获观众青睐,打动当代年轻观众群体?
笔者认为,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年轻观众不喜欢虚假套路,他们只为真实质感买单。在信息碎片化时代,人的注意力被不断分割,内心世界普遍存在情感空缺。这也让观众愈发青睐能够贴合自己生命经验、引发情感共鸣的作品。《给阿嬷的情书》恰好为观众提供了主体意识觉醒与真情实感流露的窗口。它就像是一面镜子,照见当代人的精神境遇。换言之,这些电影的成功不是偶然,而是观众对真实渴求的结果。
二是,这类作品回归到了最为本真的叙事。这些电影力避套路化的创作窠臼,只是静静地再现日常生活中不易被察觉的、内在的情感肌理,让观众自己去品味、去判断、去感受。换言之,它们不制造幻象,而是呈现真相。它们不操控情绪,而是唤醒情感。
真实抵抗了遗忘,穿透了时光,抵达了人的内心。电影不煽情,方动情。电影不喧哗,方有味。
(作者系浙江科技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