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写猫，前有T.S.艾略特的《老负鼠的实用猫经》（Old Possum’s Book of Practical Cats），今有作家张炜的《万松浦群猫英雄谱》。两部作品都将爱猫之切化为写猫之趣，且都采用“猫诗”这一充满创意的文体形式。在诗歌门类中，猫诗别开一派。艾略特无疑是猫诗的开创者之一。张炜在诗之首有言：遥寄T.S.艾略特，意即承继并发扬其开创的诗歌写作脉络，也表达了同为爱猫者的惺惺相惜。
创造一个以“猫”为本的“猫托邦”
曾经写下《爱的川流不息》《橘颂》的张炜，又为他文学王国中的爱猫叙事增添了更具独特艺术感染力的诗作。这些写给“万松浦群猫”的猫诗，抒情与叙事的动力之源皆在“猫”，而非其他。“猫”与张炜之间的最大关联是情感上的、心灵上的——作家爱猫。爱猫者写猫，既需要将所爱之猫对象化，形成适当的审美间距，还需要把爱之情感灌注到诗的内循环，形成汹涌澎湃的情动力。艾略特写猫，巧妙地将自己化入诗内，“老负鼠”即艾略特本人，这是诗人艾兹拉·庞德给他取的外号。所谓《老负鼠的实用猫经》，按照中文译者桑克的解读，意即艾略特“写给自己的生活手册”。张炜的《万松浦群猫英雄谱》则更多地将诗之主体确立为群猫，用诗歌为猫塑造群像。张炜写猫诗，更超出了寻常的书写路径和阅读期待。他没有采用现代诗所推崇的动物化修辞，尽管这种修辞方式能带来不容忽视的思想力量和美学力量，张炜应该深知其中三昧。但他避开了这条以其艺术能量完全可以驾驭的有着重量感、隐喻性、反思性的艺术通道，而是以独异的诗学视野，以爱猫为诗动力，打开了诗的全新航道，在亦庄亦谐、妙趣横生的诗意诗境诗语中，创生出一个令人难忘、使人流连的“猫托邦”。
猫托邦，以猫为本，以人为挚友，以万物为基底。万松浦猫托邦里的猫们不同于艾略特笔下的猫，大部分是土生土长的中华田园猫，有橘猫、狸花猫、奶牛猫、黑猫。它们拥有自己的名字：“黑汉腿”“小红孩”“老铁板猫”“斗眼猫”“势利眼猫”“院长宝贝猫”“外交官猫”“遍尝百草猫”“老航海猫”……这些个性十足的命名，或因形象气质，或来自性格特征，或出于命运传奇，既还原了猫之猫性，又在诗人的想象力之下完成了新的有意味的塑形。万松浦群猫花名册耀眼又斑驳，是猫诗塑造群猫形象的第一步。接下来，作者充分调动笔力，在静与动的辩证法中勾勒叙写猫的故事和传说，形成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单从群猫的出场方式看，便有静有动、收放自如，无一重样。“李子树下走来势利眼猫”“龙舌兰和蜀桧间端坐一只奶牛猫”“海边上潮息人稀，船儿归港，总有一只豹点猫坐在石头上，面对浩浩渺渺一片苍茫”“黑汉腿缓缓走来，踏着满地秋叶，路过河畔书店，里面灯火通明”。活泼泼的笔法，至简且雅的语言，凝练出情景交融、动静相宜的意境，也烘托出猫猫们独特的个性与气质。一个个传奇故事或性格故事的帷幕由此拉开，给读者带来鲜活灵动的审美感受，也激起读者强烈的阅读期待。
向人类取法的猫猫英雄传奇
猫猫们的故事不好讲。如果仅仅讲成拟人化的古典式的童话故事，那就无法承载现代诗人的思与真；如果单纯讲成寓意鲜明的寓言故事，也无法抵达诗人意欲企及的可能性与丰富性。这些猫诗写作的难度，大概就在于怎么处理好童话、寓言与现实的关系，处理好还原、迁移与想象的艺术问题。同时，如何体认、区别猫性、人性、物性三者的关系，也是猫诗写作的焦点。张炜写出了《万松浦群猫英雄谱》，证明他把这些问题想透了，且试图建构起自己的诗歌艺术王国。猫猫们是猫诗的主角。它们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神秘、自由、安静。它们是蓝色星球上独特的猫科动物，是人类毛茸茸的可爱朋友，是许多动物的亲密小伙伴。它们喜欢游戏，热爱冒险，也痴迷沉思，长久凝视。而这一切的呈现和揭示，归功于张炜精湛的艺术手法。他书写的猫猫英雄传奇，向人类世界取法：遍尝百草猫“以身试药，立志要做李时珍”；外交官猫“公众场合三缄其口，有时还要顾左右而言他”；记者猫“采访教授和市长，还有海外归来的杰出青年”；院长宝贝猫“就因为我的学问太大，肚子一整天都在发胀”……凡此种种，在童话、寓言与现实之间保持着艺术上的精妙平衡，彰显着诗人所秉持的高级的游戏精神。这种游戏精神鲜少关乎道德与伦理，只关乎艺术精神和艺术法则，它赋予作者自在自得的幽默感，进退自如的分寸感，传递出无边的智慧和妙趣横生的反讽。或许，只有这样的艺术形式才契合猫诗。猫猫本质上便是热衷游戏的智者、快乐者。诗中还嵌入朗朗上口的童谣：“点一点二点大花，不是你来就是她！”读之令人雀跃不已，快乐不已。
万松浦猫托邦已有诗为证。群猫英雄谱已昭世人。与猫猫们一起生活的不仅有书院老院长、爱猫者协会副秘书长、书院办公室副主任、拉二胡的青年、老船长、门卫老李，还有龙舌兰、李子树、蜀桧、老松树、合欢树、黑松、老橡树、竹篱笆等美丽的植物，以及雄鹰、灰喜鹊、黑枕黄鹂、松鼠、老狐狸、雄野鸡、彩蝶、老狸子、乌鸫、老刺猬、狗獾、老兔、大灰鹳、云雀、沙鼠、老猞猁、猫头鹰等鸟兽。张炜以博物志的书写方式，揭示了这个蓝色星球生生不息的奥秘——生命的爱力与热力，才是一切力量的根本。而猫托邦，有力拓展了人文学书写的内在疆域，让技术主义背景下的文学迷思和困惑有了部分答案。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与创意写作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