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古老的创世神话里,有一只叫燃比娃的猴子,历经艰险从天上盗回火种,人间从此有了火。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用五万余张宣纸手绘画稿把这个故事搬上了银幕,变成了《燃比娃》这部动画电影。这部电影于去年2月18日在第75届德国柏林国际电影节首映,先后入围法国昂西国际动画节、柏林国际电影节、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电影节展映环节,并获得保加利亚、韩国等多国动画影片方面的重要奖项。今年4月28日全国上映后,即引发广泛关注。
墨迹洇散:水与纸的“窑变”
在当今3D建模与AI量产渐成主流的动画行业里,这是一件在数字洪流之中,以一笔一画守护文明温度的倔强壮举。水墨的温润、羌绣的绵密、沙画的苍劲,如薪火相传,从古老中国的传统美术形式中被匠心唤醒、以手绘复活,在大银幕上鲜活重现。
导演李文愉在路演现场说,选择宣纸手绘,是因为水跟纸的那种质感契合了他对羌族雪域最初的想象。影片开篇便是一段无对白画面。白雪覆盖的群山之间,墨迹缓缓洇开,勾勒出远古羌地的苍茫轮廓,紧接着是一场与野猪在雪地里的追逐战,泼墨的画面里唯有血是红色的。环境转场,紧张的氛围后成年燃比娃的讲述随着旁白缓缓道来,一个长着猴子的外貌,浑身是毛,身后拖着尾巴的少年与幼时无意中救下的狗狗伙伴奔跑在水墨山水间,一场为了寻找身世与温暖的旅途就此展开。
宣纸吸墨,却不能完全控制墨的走向,一笔下去,墨色会沿着纤维的纹理洇开,边缘朦胧,深浅不一。这种不可控性,在数字绘画的时代往往被视为需要消除的“瑕疵”,但在《燃比娃》里,瑕疵成为独特的表达语言。远古的世界本就混沌未开,先民的意识也尚未获得清晰的形状,那些在宣纸上洇染的墨迹,恰如人类文明黎明时分那片模糊的、充满可能性的精神图景。导演没有试图驯服这种偶然,而是把它当作了合作者。《燃比娃》的宣纸正是产生“窑变”的窑炉,墨迹的每一次洇散,都是水与纸的交流互动。
燃比娃从水墨世界来到色彩世界,是一次水墨与羌绣的相遇。羌绣的针脚绵密如呼吸,与水墨的挥洒形成奇妙的对照。
故事一开始,燃比娃的世界只有生存:躲避野兽、寻找食物、对抗寒冷,色彩也只有黑与白。而当他误入这片由羌绣构成的花海,强烈的色彩让他第一次停下了奔跑的脚步。羌绣纹样被编织进燃比娃与狗狗等从蛮荒的山林走向神山脚下茂盛花海的场景里,缝绣的纹样以定格动画的方式展现出花朵绽放的过程,种子在土壤里发芽,然后抽枝、长叶、开花,一片草原花海在燃比娃的眼前铺展开来,大自然的绚丽缤纷与羌绣文化鲜艳质朴交相辉映。就像史前人类第一次在洞穴深处画下一头野牛,他们本可以继续狩猎、继续迁徙,但此时此刻,他们感受到了美在撼动心灵,激起波澜。
声音、光影、图像:艺术的蒙太奇
当出现回忆或梦境,沙画便会登场,沙粒铺展、聚合,又被抹去,如同记忆本身,徘徊于成形与消散之间。燃比娃在雪地中,梦境里浮现出母亲的身影,沙画的颗粒感让这个身影始终朦胧,仿佛隔着一层时间的霜。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清晰的母亲形象,而是燃比娃意识深处对温情的记忆。当沙画被下一阵风抹去,母亲也随之消散。材质在这里变成叙事的一部分,沙的不确定性,恰恰就是记忆的不确定性。
燃比娃第一次用石头攻击猎物,导演选择用定格动画来表现。定格动画一帧一帧地移动、停顿,带来一种断续感。定格动画的笨拙感,恰恰和人物质朴的状态相得益彰。影片中的音乐同样自泥土之中自然生长。当野孩子乐队的羌笛与口弦缓缓响起,配合宣纸、羌绣、沙画等饱含赤子之心与自然力量的艺术表达,共同绘就了一幅兼具原始生命力与现代审美的东方视听画卷。
影片分为八个篇章,分别是:丛林、生存、迷途、如梦、未曾见过的景象、尼罗甲格山、神秘之物、涅槃。美术风格在这八个篇章中始终在变化着,跟随主人公燃比娃一同生长。
在表现燃比娃从猴到人的进化过程时,影片用了一组令人惊艳的蒙太奇,不仅仅是对剧情的表现,更让观众完成了对美术表达衍变历程的探索。
燃比娃从爬行到直立行走再到奔跑,看似简单的动作,导演用快速剪辑把各种美术风格串在一起,用不同的质感来呈现美术形式也在“成长”。
用岩画的粗犷对应着人类四足爬行的笨拙,用古希腊雕塑的体块感对应着初次直立时的不稳与挣扎,用印象派的跳跃笔触对应着学会奔跑时的轻盈。当身体终于不再是负担,而成了自由的载体,那最后一帧由现代拼贴构成的画面也随之定格,燃比娃已经不再是那只猴子,他有了人的轮廓、人的姿态和人的行动力。这不是一个少年慢慢学会站立的故事,而是整个人类从蒙昧走向觉醒的视觉史诗。
从黑白到彩色:让故事的表达丰富可感
色彩也成为讲故事的重要手段。
在故事的开端,燃比娃的世界是黑白的,色调始终是低饱和度的,偶有一抹灰蓝,也迅速被墨色吞没。随着燃比娃学会了使用工具,理解了情感,经历了陪伴与失去,色彩开始一点一点渗入画面——羌绣的红、山花的蓝、火把的橙。故事讲述他发现火种的场景,伴随主人公的情感爆发,色彩也随之被点燃了。
燃比娃从灰烬中捧起第一簇火苗,画面再也不是黑白灰,而是被染成了一片金红,那是宣纸上矿物质颜料与水墨交融的质感,红色边缘微微泛着焦褐,仿佛画纸本身也被火舌舔过。色彩的变化在这里承担了叙事的功能,成为启动观众情感的一把钥匙。从这一刻起,燃比娃的世界不再只有混沌与求生,它有了温暖,有了光明,有了可以守护的东西。
故事并非只讲述燃比娃一个人的独行,影片采用双线叙事,燃比娃的冒险与母亲阿勿巴吉的过往交织在一起。母亲曾被父亲救下,而燃比娃与狗狗也在旅途中救下了一个与族人走散的人类女孩,三者一起翻山越岭,相互扶持,看遍风景,再互相道别,女孩脸颊的红晕成为环境里最明亮的色彩。这不只是燃比娃的故事,也是母亲的故事,旁白的语言不无诗意,导演选择用皮影戏的方式来表现这段“相遇与离别”。人物的轮廓被光投射在幕布般的背景上,动作带着皮影特有的顿挫。皮影戏本来就有双重表演的意味,幕后的手操纵着角色,影子在幕前表演。燃比娃正在走的路,仿佛就是母亲当年走过的路。
皮影的形式把这种母子间的关系变得那么清晰,上一代的命运像光一样穿过时间的幕布,投射在下一代的影子上。在这里,皮影是一种对现代人很有新鲜感的传统美术样式,但同时又让心有灵犀的观众有了更丰富的感受,两代人的行动相互呼应,又彼此连接。
在《燃比娃》里,风格各异的美术形式异彩纷呈,不仅可以观看欣赏,更可以感受和理解,它们是情感和思想的载体。这也是动画特有的魅力,正因为它拥有更为广阔的表达空间,所以它能承载的故事也更为丰富,也在考验着创作者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AI时代坚持“手搓”:民族化与当代化如何兼得
在这个AI可以量产画面的时代,《燃比娃》这部动画电影的出现,何尝不是一次守护真心的薪火传承。导演李文愉说:“不想AI把我的创造过程取代了。”的确如此,创造的意义不仅在于结果,过程也是如此重要。在这样的过程中,人们感到了彼此的心有灵犀,体会到那些不能说出,只能感同身受的美好时刻。在创作领域,如果技术生成取代了潜心的描绘,效率追求取代了亲历的过程,创作者与观看者之间的心灵对话也就消失了。而《燃比娃》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执着地坚持着这种隔着银幕的交心。
这也让《燃比娃》与一段更悠久的传统产生了共振。导演师承前辈马克宣,延续的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中国动画学派”以水墨写意、以手工传神的血脉。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小蝌蚪找妈妈》到八十年代的《山水情》,动画人始终相信,民族的美学基因可以生长出独一无二的视觉语言。《燃比娃》从简单的怀旧与复刻中走出来,大胆融入拼贴、装饰画等现代艺术语言,以接近实验影像的质感,走的是一条在传承中创新的道路。
民族化与当代化如何兼得,这是中国动画创作者始终在思考的问题。《燃比娃》给出了这样一种回答:根基扎在传统的土壤里,枝叶伸向当代的天空。羌绣遇见定格动画,水墨对话拼贴,传统不再是束之高阁的文物,而是活灵活现、被火光照亮的传承。
这是一部需要换个视角去观看的动画电影,不去追求故事的曲折多变,不去关注情节的悬念迭出,静下心来,去欣赏动画作为一门视听艺术的坚守初心,无穷变化,大胆创新,虚实相生。
(葛竞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教授,刘柃熠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