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40年来，当代批评的活跃是有目共睹的。文学批评在上世纪80年代经历了由“经验/审美批评”取代“单一社会政治批评”的艰难过程，至90年代学院派批评崛起，进一步确立了相应的理论批评范式，其中的历史进步是毋庸置疑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文学批评的繁盛局面下，基于中国本土传统的批评理论与批评话语，却没有得到充分的发育和运用。与之相对，很多外来的批评理论与方法被我们有效地运用，构成当代中国文学批评的生动实践。那么，从中国传统的批评资源看，我们如此漫长且充满真知灼见的批评史，难道没有值得传承和创化的营养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笔者以为，在中西文明互鉴的视野中，在比较诗学、中外批评史的比较视野中，我们可以更充分地发掘中国人自己的批评传统、批评观念、批评理论与批评话语，在此基础上加以现代性的改造，以重建或至少丰富我们的当代批评理论与话语实践。
事实上，在这么多年的批评实践中，特别是在90年代以来的批评变革中，还是有一些批评家积极开展具有本土风格的批评实践。比如上海的胡河清在90年代就集中使用了中国人原发的“经验主义审美批评”。他的批评对象从钱锺书、朱自清、孙犁、金庸到先锋派的余华、格非、苏童、孙甘露，从海派作家的文化气质到“京城两利嘴”的语言风格，所涉猎的文学现象十分广泛，但使用的批评资源却基本依据中国传统文论，从《易经》到刘勰，从王国维到“麻衣相法”，从禅宗故事到《红楼梦》，所操持的批评话语也与时兴的学院派理论完全不同，而主要是一种经验化、感性化的语言，还常常有“述而不论”或“述而少论”的气度，成为当代批评中的一个“异数”。类似的例子还有吴亮的《马原的叙事圈套》。这篇发表于1987年的文章，先于外来的结构主义叙事学理论，提出了“叙事圈套”这一相当于“元小说”（metafiction）的概念，一个原发于中国的“本土结构主义叙事学”的范畴。这一概念在当代小说批评中至今也还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可惜，这样的例子还是太少。
基于传统“构建或创化本土的批评话语”，显然不是一个封闭式的理路。在全球化与信息化的时代，在数智技术迅猛发展的时代语境下，想要恢复“纯粹的本土话语”、构建“完全意义上的本土知识与理论”，自然是不现实的。所以，所谓“本土化”不过是在中外理论的比照中、在互动与互融中的自觉与彰显。这一点对于我们的文学批评同时保有现代性、民族性与独创性，也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当我们谈论“本土批评话语”的时候，不是在封闭式地谈论一套中国原生的概念与理论、观念与话语，而是在一种开放的语境下，以一种对照与融合的视野来讨论。
如果要通过举例来说明上述观点，我想到中国传统的“知人论世”的例子。孟子提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万章下》）这就将“诗”“书”与“人”关联了起来。后来，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继承了这样的讨论思路，并提出了“发愤著书”的观点。这开创了中国文学批评的“人本主义”的传统，就是强调文本与作者的生命人格实践之间的印证关系。仔细梳理，这一传统经过白居易的《与元九书》、冯梦龙的《序〈山歌〉》、张竹坡批评《金瓶梅》的说辞（《竹坡闲话》），一直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提及的“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可以说发育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式的“人本主义批评观”。现在看来，这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中最核心的观念之一，也是最具人文价值的观念之一。它通过“文本”与“人本”的互证、互为投射，来理解文学的意义。
这一观念体现在诗歌领域就是“生命本体论的诗学观”，在其他领域则是“人本主义的文学观”。如果我们以中西比较诗学的眼光看，这一观念恰好对应着德国哲学家雅斯贝斯的观点。他认为伟大诗人都是“一次性生存”和“一次性写作”的，他们“毁灭自己于作品之中”，因而是不可模仿与复制的。他们感人的力量也由此而出。
可见，在这一问题上，中西是互通的。区别在于：中国人认为人世的磨难、命运的不公导致写作者们“发愤著书”，所以创作出来的作品寄寓着作者的人生境遇与精神情怀。对读者来说，他们所需要的是“读其文，而想见其为人”。在雅斯贝斯这里，诗人因为某种性格的深渊特质以及在现实中所遭受的挫折，写出了不可模仿的杰作，为我们提供了一次性的生命实践与文本实践。我们读他们的作品，根本的意义是领悟这样的独特人生。
此外，海德格尔甚至还通过梵高的绘画作品《农鞋》，来阐释其中所蕴含的人的辛苦与劳绩，从而阐发艺术作品的根本意义就是见证生命、彰显存在。这些观念与中国人原发的文学观与批评观都非常接近。王国维所说的“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的文学观，也深受尼采之影响。这说明不但中西文学批评中有内在一致的思想，而且证明在“现代”，它们还更有交集汇合的可能性。一旦我们意识到这些，我们的文学视野、古今之隔都会被重新打开。中国文学以及本土批评的很多传统观念的“现代性改造”，也变得自然而然和轻而易举。
以上只是一个例证，难免有以偏概全之嫌。不过持续深入地探究下去，显然会对优化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实践，特别是构建中国特色的批评话语，有积极的推动作用。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