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理论与争鸣

技术与艺术,共生而非对立

□张振鹏

最近,在网络上看到这样一句话:“人工智能需要的是技术,而不是有情感、有温度的艺术;人类需要的是艺术,而不是既冰冷又呆板的技术。”这句话看似精准划分了人工智能与人类的边界,实则陷入了二元对立的认知误区,割裂了技术与艺术的共生关系,也低估了人工智能的多元价值与人类对技术的驾驭能力。技术本身无温度,艺术本身需载体,人工智能以技术为骨,可描摹艺术之形;人类以情感为魂,能赋予艺术生命,二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相辅相成、彼此成就。

不可否认,人工智能的核心底色是技术。从算法迭代到数据训练,从模型优化到功能升级,人工智能的每一步发展都离不开技术的支撑,其本质是对人类行为、审美规律的模拟与复刻。我们看到,人工智能能快速生成一幅符合古典美学的油画,能谱写一段旋律优美的乐曲,能撰写一篇意境悠远的诗歌,但这些创作始终停留在“形似”的层面——它能复刻梵高的笔触,却无法体会梵高笔下星空的孤独与炽热;它能模仿李白的句式,却无法理解李白“举杯邀明月”的失意与洒脱;它能生成完美的舞蹈动作,却无法传递舞者历经沧桑后的情感共鸣。人工智能的艺术创作,是技术逻辑的产物,是数据整合的结果,它没有人类的生命体验,没有喜怒哀乐的情感波动,自然无法赋予艺术真正的温度与灵魂。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工智能需要技术”的表述有其合理性,但断言人工智能“不需要有情感、有温度的艺术”,则是对人工智能价值的片面解读——人工智能并非排斥艺术,而是无法拥有艺术的核心内核,它可以成为艺术创作的辅助工具,却永远无法替代人类成为艺术的创造者。

同样,认为“人类需要的是艺术,而不是既冰冷又呆板的技术”,更是忽略了人类艺术发展的本质规律。纵观人类艺术史,技术与艺术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共生体,技术的进步始终在推动艺术形态的迭代升级。从远古时期的岩壁绘画,到青铜器上的纹饰雕刻,再到造纸术、印刷术推动的书法、绘画普及,从摄影技术带来的视觉革命,到数字技术催生的沉浸式艺术、新媒体艺术……每一次技术的突破,都为艺术创作开辟了新的可能。没有笔墨纸砚的技术发明,就没有中国传统书画的璀璨;没有影视拍摄技术的发展,就没有电影、电视剧等艺术形式的诞生;没有数字技术的赋能,就没有当下流行的短视频、数字动漫、沉浸式展演等新艺术形态。技术本身无所谓“冰冷呆板”,其温度源于人类的使用,其价值在于契合艺术创作的需要。一把刻刀,在匠人手中能雕琢出有温度的艺术品;一台相机,在摄影师手中能捕捉到触动人心的瞬间;一套数智化的工具,在艺术家手中能延伸创作的边界、激发灵感的火花。人类需要艺术来安放情感、滋养精神,但也需要技术来承载艺术、丰富艺术。完全脱离技术的艺术创作,可能会陷入故步自封的困境。

真正的理性认知,是打破“技术与艺术对立”的迷思,看清人工智能与人类在艺术领域的不同定位与互补价值。人工智能的优势在于技术的高效与精准,它能承担繁琐的创作辅助工作,为人类艺术家节省时间与精力。比如,人工智能可以快速生成创作草图、搭配色彩方案、剪辑视频素材,让艺术家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情感表达与创意构思中。人类的优势在于情感的独特与深刻,我们能从生活体验中汲取灵感,能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融入创作,能赋予艺术超越形式的精神内涵。实际上,一幅画作的价值,不在于笔触的完美,而在于背后的情感共鸣;一首歌曲的动人,不在于旋律的华丽,而在于歌词里的人生感悟;一部短剧的火爆,不在于形式的酷炫,而在于它所传递的精神力量。人工智能以技术为根基,可塑形艺术却不能赋予灵魂;人类以情感为内核,借技术承载艺术、以艺术安放精神。人类不应完全排斥技术,而是要学会驾驭技术,让技术成为艺术表达的延伸。打破二元对立的迷思,正视技术与艺术的共生关系,才能让技术更好地服务于艺术,让艺术更好地滋养人类的精神世界。

当然,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上述的讨论仅局限在狭义的“艺术”领域。而且,如果人工智能参与创作了,一定要在艺术作品中标明“AI含量”。对于文学创作而言,人们总是期望看到“纯手工”的作品。但在网络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创作的文学作品。我想,只要清晰标明是“属人的”还是“属AI的”,读者会乐意看到二者同台竞技的场景。只要我们做到“修辞立其诚”,文学艺术创作最终会在各种因素的相互激发下,涌现出更加灿烂的图景。

(作者系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教授)

2026-05-15 □张振鹏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09.html 1 技术与艺术,共生而非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