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李少君的《情怀集》,选自其1982年至2025年的旧体诗作。40余年的创作时间跨度,可见并非偶一洒墨,而是与其新诗写作并行的静水长流。其“情怀”之诗,非仅旅次感兴、思忆亲友、酬赠唱和、山水短章,而是诗人行走天地间不断回望精神家园的心迹。
正如诗人自道,他是“有大海的人”。海岛经历为其精神原乡,亦拓宽了诗人襟怀,“眼底无人真旷达,意中有海更苍茫”。李少君素有“自然诗人”之称,长年创作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诗歌风格。海南海岛的热带风物深深浸润着他的诗风,山海意象贯穿在他的多部诗集之中。他敢于把写作视野延伸到以往诗人较少涉足的地域,将南国海岛的风土景致纳入旧体诗创作,拓宽了旧体诗词的书写疆域。这部诗集最可贵的地方,在于描摹自然风物的同时,自有深沉的情思与哲思。大自然不再只是等待诗人描摹点缀的背景,本身就是能够涵养气质、蕴蓄力量的独立存在。
他早年歌咏涟水、东台山、荷香等风物的诗作,已然显露细腻敏感、善于体悟万物的诗心,后来海南海岛的生活阅历,又为他的创作打开了全新维度。他的诗歌不只是欣赏自然风光之美,更由衷赞叹严酷环境里生命的顽强与神奇,借自然物象写出天地间坚韧明亮的生命意志。诗人尊重自然本身的独立价值与内在灵性,才能写出与天地气韵相通、富有启悟意味的文字。
如果说新诗的语言常常开阔奔放、灵动磅礴,像春风拂过大地一般焕新万物,旧体诗则受体制格律约束,表达更为内敛克制,与世间万物相融映照,自成一方精神天地。《情怀集》不只是李少君多年旧体诗作的编年汇编,更是他踏遍山河、行旅人生的心灵记录。诗集始终贯穿着一个步履不停的行者形象。他早年的作品意气风发,如“黄鹤楼头大道开”流露的少年意气与精神底气,成为其日后诗歌创作不断生长的内在根基。从湘江启程,闯荡南海,再到岁月沉淀后回望山河,诗集暗含一条清晰的精神脉络:写作者如何在现实辗转与行旅奔波中,把年少时的理想抱负,淬炼沉淀为更宽厚、更温润的人间情怀。
读《情怀集》,是读一部传统与现代相融、跨越山海的心史。诗人没有停留在自我闯荡海岛的传奇叙事与个人神化,而是慢慢把笔触从抒发个人意气,转向体察世间众生百态,从仰望天地长空,落脚到融入平凡人间烟火。诗中那位随口问询“北方仔是哪儿人”的海岛姑娘,风中兰花悄然绽放的日常景致,都化作了他笔下鲜活生动的创作源泉,也与“天籁自鸣天趣足,好诗不过近人情”的诗学主张相契合。
他在悼念诗人张枣的诗作中,寄托了彼此与海天相伴的缘分记忆,又以“忧我他乡或迷路,叹嗟你走失人间”的感怀,道出行者漂泊内心的怅惘与悲悯。难得的是,年少时的理想初心,历经海岛生活历练、编辑职业沉淀与人情世事打磨,并没有在现实中消磨迷失,而是沉淀为能够体恤他人、温暖世间的人文情怀。
读《情怀集》的另一意义,还在于辨认渡海心史的深层内涵。对诗人来说,初闯海南时,岛屿是远方;久居之后,反成记忆深处的家园。他写“青春东岸看朝霞,老去西边赏落日”,将海南海边的空间感与岁月情怀的时间感自然叠合。少年出发的海与晚年回望的海,互相映照。行者之意,是让每一步笃实都印证生命本心。海,既是远方与征程,亦是归宿与初心。渡海“苦行僧”的信念感,正是行者的精神底色,是以诗为筏、情怀证心的修行之路。诗汇成集,是心灵之海的自渡,亦可渡茫茫人海。
《情怀集》提示我们,当代旧体诗并未失去表达现实与承担文化使命之能力。李少君以新诗经验入旧体,将快递、电商、露天演出等日常生活与当代经验融入传统形式的研习,恰与当下新大众文艺思潮呼应,使诗歌重新扎根于现实土地与本土语感,成为承载大众生活和反映时代脉动的鲜活文化。诗集让读者看见:旧体诗不必故作苍茫以刻求深度,不必密排典故以制造厚重;它只需一个人真正活过、走过、爱过、失落过、怀念过,在岁月深处仍保有表达的诚意与审美的克制。情怀把他推向远方,也让他渡回内心,《情怀集》留下的正是这种远与近、动与静、壮怀与柔情交织的珍贵履迹。
(作者系广州航海学院文理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