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阅近期的文学期刊,一种鲜明的感受油然而生:不同代际的写作者们都在坚持以“诚”与“真”呈现生命的真实,在山川地理之间细腻地描绘一方土地的风景,在时空的穿梭之中深刻地刻画芸芸众生,执着地追寻着生命深处的褶皱与光亮。
数字时代坚守“具身写作”
在算法与AI技术迅速发展的当下,文学以其特有的具身经验与精神力量探照时代之光。马伯庸的长篇小说《修桥记》(《人民文学》2026年第2期)以县令修桥破局为线索,揭露地方的贪腐与积弊,写为官者当以良知、初心与智慧坚守正道。艾伟的长篇小说《春歌》(上)(《人民文学》2026年第3期)以法官芝桓的视角为切口,深耕人物内心,在司法与人性的博弈中,以诚挚演绎人性的温热。畀愚的长篇小说《纯真年代(下)》(《当代》2026年第2期)讲述主人公成为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后,与资本、权势的漫长博弈。那个“纯真年代”的成长史与创业史,最终化作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奋斗与和解。东紫的中篇小说《浪花朵朵》(《北京文学》2026年第3期)写出了当代人在利益、情感、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与坚守。无论是细细描摹个人的岁月流转,还是洞察时代众生和人间百味,虚实之间,故事里的人物不断于迷茫处境中确认生命的实感,在当下数字时代,人的情感经验之可贵由此凸显。
近年来,新大众文艺视野下的在地书写深情聚焦烟火生活,具体而微地书写大众的生存日常。《北京文学》2026年第2、3期的“万众写作·自然来稿小辑”栏目推出高默涵、程远、王星超、马慧娟、万宇轩5位非职业写作者的新作,他们以劳动中的具身经验为文学带来新的特质,拓宽文学的边界。《十月》2026年第2期“人间底稿——‘素人写作’作品小辑”栏目推出杨运祥、玉珍、阳琼、徐再文、朱建勋、张倩兰6位作者的作品。他们沉潜至生活深处,真实记录平凡人生中的细碎光阴。《中国作家》2026年第2、3期推出了“新大众文艺·康平小辑”“新大众文艺·聊城小辑”两个栏目。在刘希、于立春、张艳华、王甸葆、谭登坤、老土、张述等19位基层写作者共同的在地经验与日常观察下,地域生活成为理解世界的一种方法。这些写作者用朴素、细腻的笔触,参与山川地理间历史与现实的建构,在温馨的日常背后,沉淀一方厚土的生命情怀与时代精神。
以地理锚定记忆
文学中的地理图景是近年来热议的话题,作家笔下的作品在山川地理之间,见证着文明与时代的精神变迁。肖复兴的散文《深沟八记》(《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将一个人的记忆与一座城的历史紧紧缠绕,将即将消逝的老北京的胡同视为几代人的精神坐标。丁帆的随笔《在西西里岛上》(之二)(《中国作家》2026年第2期)在西西里岛浪漫的风景中,以古希腊名城锡拉库萨为锚点,召唤流动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文精神与集体记忆。彭程的散文《归来》(《中国作家》2026年第2期)讲述了作者时隔半年再次回到海岛上的住处,在周遭的流转变化中细细体悟生命的伦常。陈蔚文的散文《和睦桥,江心树》(《青年文学》2026年第3期)以古桥“和睦桥”与江心中独立生长的树为意象,在历史风物与自然景观的交织中,书写时间的沉淀、生命的坚韧、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陈世旭的短篇小说《到无名岛去》(《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通过一次由善意谎言而组织的文人聚会、一场对海南无名岛的想象与向往,完成了对写作者众生相的细致描摹。
怀着浓厚而绵密的情感,不同写作者将地域生活的个体经验与集体记忆熔铸为作品独特的风格标识。《人民文学》2026年第3期的“新浪潮巡礼”栏目中,写作者与地域之间的情感连接化为某种时空回响。周宏翔的短篇小说《有只灰鸽来看我》在重庆的烟火气中塑造了混日子的陈胜朗和嘴硬心软的陈娴惠两个典型人物,在吵闹和温馨中蒸腾出生活的热气;周睿智的短篇小说《今夜平安无事》以美好祝愿映照当代人内心暗涌的孤独和温情;林檎的短篇小说《你为什么不购物》以消费主义时代的购物行为为切口,审视人被物化逻辑裹挟的生存状态;何春花的小说《李东的拳头》与郑世琳的小说《爱情或乙女游戏》聚焦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前者写出一位普通男性的尊严挣扎,后者追问“爱”在仿真时代的真实性与可能性。《中国作家》2026年第3期的“科幻小辑”专栏推出了白乐寒、梁清散、余卓轩、冉也4位作者的科幻作品,这些作品追问一种新的时空诗学,呈现被暗藏的维度,在时间折叠中重组人的价值。
历史与未来的当代转译
在历史、当下与未来之间,在作家跨越时空的传统赓续之中,潜藏着丰饶的精神世界。在《中国作家》2026年第3期的“王蒙聊《聊斋》”专栏中,作品《鲁公女》以现代视角阐发书生张于旦与鲁公女跨越生死、“至情动天”的爱情故事,古典志怪故事在当代焕发出新的时代精神,获得了颇具想象力的阐释空间。阎连科的长篇小说《聊斋第三门》(《中国作家》2026年第3期)同样取材于《聊斋志异》,其以康熙的梦境为舟,驶入《聊斋》的狐鬼世界,在真假虚实之中探究文学如何“以幻笔写真”。彭敏的《我是人间惆怅客》(《北京文学》2026年第2期)带领我们探寻闪耀在历史长河中的风流人物背后的惆怅平生,照亮灵魂深处的灰暗与辛酸。
在探寻历史的旅途中,红色基因的精神赓续与革命英雄的当代显影,成为许多作家关注的重要主题。《中国作家》在2026年第2期特别开设“建军百年军事文学专辑”栏目,陶纯的长篇小说《幸存者》讲述了红军在长征路上不得不带着一个孩子彭天佑出发行军的故事,经历一路上的流血牺牲,彭天佑成长为最小的红军。刘循文的长篇小说《恤·品》(《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2期)串联起了晚清至新中国成立前夕一个家族四代人80年的命运,在东北边境上见证国人在历史夹缝中的求生、抗争与牺牲。《青年文学》在2026年第2期推出了“新时代红色文学专号”,其中苏二花的短篇小说《雁门关伏击》表现在民族危亡的时刻人民的忠勇与血性,李前锋的短篇小说《一号坑道》以抗美援朝战场的一号坑道为叙事空间,凸显志愿军战士顽强的战斗精神和不屈的爱国精神。
可以看到,从具身写作对数字时代的沉潜回应,到在地书写对山川地理与日常生活的深情锚定,再到历史与未来之间的精神转译,算法时代的文学力量,正源于对情感经验的深度体察,持续用“诚”与“真”确认人的主体性。正是这种对生命本真的坚守,使文学在算法加速渗透的当下,守护着一片不愿被技术简化的心灵之乡。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