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清溪村,远山层叠青绿,近处散落着农居,恍若踏入小说《山那面人家》的画卷。百亩荷塘中央,巨石上“山乡巨变 山河锦绣”八个金字赫然在目。村道旁,不经意中路过的一处年久的残碑断碣、一段弯曲的青石驿道、一棵苍翠的名木古树、一座古旧的石拱桥,都有一个传说、一个典故。行走其间,仿佛进入了久违的历史中。
坐 标
村里有两口古井。周立波故居旁的双泉井设计巧妙,饮水与用水分开。毛栗仑八斗泉井壁苔藓斑驳,位于古秦直道上。昔日独轮车往来长沙、常德,行人常在此歇脚喝水。村民说这两口井是“龙眼”,滋养着代代乡亲。
周立波故居,是一栋青瓦白墙的湘中民居,原是周家祖宅,整修时发现的“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砖刻,印证了其已存在两百多年的历史。故居内的展陈,还原了作家周立波的一生。这座故居如今已成为文化旅游景点与文学地理坐标。
如果说周立波故居是凝固的历史,那么21家以著名作家与出版社命名的清溪书屋则是流动的、进行时的文化现场。立波清溪书屋的主理人卜雪斌是清溪村变迁的见证者。他曾外出务工,最终选择回归乡村,经营这家书屋。卜雪斌身材板实,穿一件磨白的牛仔夹克,领口露出未褪色的白色文化衫,平头短得能看见头皮,头发上还沾着几粒芝麻——那是他刚给购书的书友们泡擂茶时蹭的。一口浓重的清溪普通话,使得站在书屋前的他,像从清溪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立波清溪书屋立在村里的显眼之处,是栋青瓦白墙的两层小楼。书屋一楼敞亮,游客进屋就能看到对面墙壁上周立波先生下田劳动的照片,能感受到周立波先生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理念。
卜雪斌每天接待着络绎不绝的四方游客。有远道而来的游人来看《山乡巨变(方言注释版)》,有大学生来书屋查找写论文的资料,一看就是一整天。书屋成了连接文学与乡土旅游、学术研究与大众阅读的枢纽,也让卜雪斌这位本地人,慢慢转变为文化传播者与文化再生产的参与者。
我数次来到立波清溪书屋。每次,我都拣个临窗的角落坐下,取出纸笔,听卜雪斌讲述过往。他的话语里,处处能让人感受到清溪村民对周立波的爱戴。
翻过周立波故居后山,就到了枫树山。这里是周立波的亲戚家。卜雪斌认为周立波小说《山那面人家》写的就是枫树山的人和事。他带我们到枫树山参观。屋场已不在了,但还有老树、羊肠小道,让人得以窥见《山那面人家》中的意象。小说中的新娘是卜家小妹,新郎邹麦秋是农业社保管员。周立波把身边的人和事信手拈来,写成小说,叙述自然,很受读者的喜爱。
卜雪斌的口述,还将我们拉回烽火连天的抗战岁月。1944年,日军进犯益阳。中国军队的士兵头戴斗笠,身穿蓑衣,化装成农民,散布于清溪村的田间地头。他们佯装劳作,机警地接近日军岗哨,用匕首和手枪发起突袭。与此同时,手持锄头、镰刀的清溪村民,也迅速占据有利地形,配合军队向日军发起攻击。这场发生在狮子山口的战斗,持续约两个小时,最终歼敌一个班。在这段口述历史中,狮子山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守卫家园和抗战的见证。如今,狮子山山坡上建起了现代化的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历史的硝烟沉淀为书页的墨香,一种深沉的延续在此显现。
善 举
益阳板桥周氏是从江西吉水迁到谢林港镇涧山村的。涧山村水中有山,山中有水,是一处难得的好地方。
曾担任村支书的贺志昂给我们讲述了清溪村村民口口相传的一个行善的故事。传说,周氏一位老祖母一生勤俭,待人极为厚道。对歇脚的挑夫,她都会端上一碗放了干净谷壳的茶,让挑夫吹开谷壳,慢慢饮用,以免呛肺。一位风水先生在她家借住了三年,老祖母每日殷勤款待,未收半文。三年后风水先生辞行,老祖母还赠他一包路上吃的食物。风水先生行至远处打开,发现里面竟是周家用鸡胗腌制的珍贵食物。他大为感动,当即折返,告诉周氏老祖母的儿子,屋旁有一处名为“牛练凼”的地方可作老祖母百年后的吉穴,并留下一段话:“石龙山有个牛练凼,卖给周家葬祖婆,若有后人来说话,金银得了几皮箩。”相传,周家从此发家,日渐兴旺。
这个充满因果色彩的故事,在清溪村代代相传。老祖母的善行本是自觉自愿、不图回报的,但最终收获了远超预期、关乎家族命运的馈赠。贺志昂总结道:“为人要多做善事,这是家族与村落兴旺的根基。”在清溪,“善”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行为。
当年在清溪村乡亲的口中,作家周立波是“凤三哥”,因为父亲给他起名“凤翔”,在兄弟中排行老三。20世纪50年代周立波回乡后,乡亲们称他为“凤三满爹”。侄女周达秀的讲述,还原了立波先生与故里清溪骨肉相连的关系。
周达秀是周立波四叔之子周志昌的女儿。周志昌过继给五叔,小名为志昌长子,又名“志咬金”。他便是《山乡巨变》中那个勤劳、固执,最终跟上合作化步伐的“菊咬金”的原型。今年84岁的周达秀,清晰地记得伯父周立波、伯母林蓝对她人生的帮助。初中三年,她的学费、生活费等全由伯父伯母承担。周达秀动情地说:“可以说没有伯父伯母的资助,就没有我的今天。”她说,在清溪村,伯父不仅帮助了亲戚,还资助过多户贫困户。
她回忆,父亲周志昌是种田能手,勤劳得近乎拼命。周立波常来他家吃饭。有一次,父亲上山砍了几百斤柴想卖了补贴家用,却中途受阻。父亲找周立波相助,最终得到妥善处理。周立波将堂弟“卖柴被阻”一事写进了长篇小说《山乡巨变》中——作家的创作素材往往就直接来源于这些鲜活的乡村生活。
周达秀的讲述,让我感到周立波的形象更丰满了。他不仅是书写《山乡巨变》的作者,也是关爱子侄的长辈,是与兄弟把酒话桑麻的亲人。他的文学世界,深深植根于乡里乡亲的情感之中。
周达秀回忆,周立波的爷爷垂二太爷,在清代末年是清溪村有名望的好人。在仲春的一个清晨,他在路上遇见一位蹲地痛哭的小伙子,便上前询问缘由。小伙子抬头,见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便哽咽着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天刚亮,老婆就用自家编的两只竹盘,垫上防水的布,盛好水,把家里养的鱼秧子全放了进去。我挑着担子急急忙忙往集市赶,谁知脚下一滑,仰面摔了一跤……鱼秧子全泼了。老婆还等着卖了鱼秧子换米下锅,让孩子吃上饭。这下全完了……”垂二太爷听到这里,没有多问,平和地说:“你这担鱼秧子值多少钱?就算我买了。” 垂二太爷没有停留在言语的安慰,而是用行动托住了小伙子的绝望。
周立波故居进院子的那个大门,是用很厚的木板做的。这是典型的南方民居的大门,八字形,寓意钱财不外流。院门的上方有一个立体屋檐,用来遮雨保护大门。有一年,老屋的门楼坏了,从门楼的顶端掉下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上面刻了一句话:“周家一门瑞气,人财两旺,家业兴旺!”传说是修建门厅时,周立波的父亲待匠人非常客气,招待周到,于是,当年的工匠感念周家的厚待,便偷偷留下了这句吉言。
周立波的爷爷、父亲的这些故事与周氏老祖母的善行传说一脉相承,在清溪村的乡亲中代代传颂。
传 承
阳光铺满清溪村的每一道田埂,村干部正在准备一个活动,小跑忙碌着。基层干部的辛劳,让我们很是感动。逮着一个空隙,我们和几位村干部交谈起来。
村部位于清溪村之南,村妇女主任汪娟热情地接待我们,带我们到清溪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参观。
汪娟曾为残疾孩子邓钧方的妈妈郭蓉照亮了一段人生路。好些日子,汪娟一趟趟往郭蓉家跑,坐在她身边,听她讲家里的困难,讲儿子的痛苦。汪娟说,村里清溪书屋的灯亮着呢,那里需要人,也容得下一颗想要站稳的心。郭蓉起初只是摇头。汪娟一遍遍地劝说,还向村主任周俊细细地作了汇报,终于帮郭蓉落实了工作岗位。汪娟记得郭蓉领到第一份工资的那天,那双总是低垂的眼,被笑意浸得亮晶晶的。
村主任周俊是一位靓小伙。大学毕业后,他在长沙工作了五年。2021年岁末,当时的村支书动员他回村工作,为家乡发展出力,他便回来了。周俊的爷爷是周立波的侄子,周俊在周立波故居长大,他的言行举止有着周立波身上那种温文尔雅。清溪的山水,与他掌心的纹路相连。回乡后,他从对农事一无所知,到熟知每一种稻谷成长的节令。他牵头成立了清溪人企业服务管理有限公司,吸引了一批年轻人回家乡工作,为清溪文学村庄注入青春活力。
周俊告诉我们,村干部的工作很辛苦。为了建设清溪美丽村庄,要力抓生态环境建设。村干部每天早晚巡河;村民建立了环卫工队伍,一天三次清扫,还要制止破坏卫生的行为。他的切身体会是,只要村干部实实在在带头干起来,村民们自然就跟上了。
今天的清溪人,在建设文学之乡的道路上迈进着。村里那条美丽的清溪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在阳光的照耀下静静流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