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版:专题

诗歌如中国瓷器,在耐心的火焰中将脆弱转化成永恒

□【黎巴嫩】穆罕默德·纳赛尔丁

当我参观中国的瓷器工坊和珐琅厂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项传统手工艺,更像是一首被缓慢制作出来的诗歌。工匠们讲述的每一道工序都令人惊叹,像极了一首诗在最终成为可以向诗人吟诵的话语之前,所经历的那些隐秘阶段。最开始是同质的底座,是最终作品最初的模具,也是承载整个作品的基本结构。诗歌也是如此,它并非仅仅诞生于词语,而是诞生于一种内生的形式,一种隐秘的节奏,一种最初的愿景,那是一种可以支撑万物的骨架。诗歌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正因如此,在古代阿拉伯的意境中,有阿布卡尔山谷这样的意象,它始终被视为一处神秘之地,阿拉伯人曾相信诗人与占卜者都会从那里获得灵感。

随后,那些细细的金属丝开始成形、弯曲、缠绕、交错,最终形成精妙的纹饰。此时我想到了语言、词语,它们也像细细的金属丝,有时候脆弱不堪,但当它们被放在正确的位置时,便能托举出深刻的含义,并赋予它一种能够被心灵看见的形态。语言不仅仅是表达与传递的工具,它更是一种存在之家,是宇宙内涵的揭示,是词语运动与存在之间的对应。因此,创造本身就是语言中的一种鲜活互动,正如瓷器在各种成分的互动中生成一样。世界存在于诗人的感知之中,世界在被诗意感受的瞬间被重新创造。这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存在的本原性,宇宙最终的统一便是语言。之后便是烈火。瓷器进入高温火焰之中,在灼烧中获得凝固与坚硬的外壳,也许这一步最接近诗歌,因为一首诗歌如果没有内在的火焰,便无法真正成熟。火焰可能是惊艳、失去、爱情、焦虑或惊奇,炉窑便是诗人的内心。火焰并不会摧毁我们的瓷器,而是会赋予它最终的坚硬。痛苦对于语言,有时也正是如此,随后便是色彩、装饰,以及一层一层的反复打磨与抛光。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真正的美并不是外部附加的东西,而是一种漫长耐心得到的结果——一种中国人所拥有的耐心,如同他们高大的城墙一般,经得起岁月的风云变幻。

工匠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雕琢作品,正如诗人不断回到自己的诗句之中,删去一个词,更换一个节奏等,直到语言抵达那种自然生成的简洁。同样打动我的还有,每一件瓷器都经历着相同的工序,最终却呈现出不同的样子。诗人也是如此,我们或许使用同样一种语言,但灵魂的温度彼此不同,因此诗歌也不会相同。

我遇见那些被翻译成阿拉伯语的中国诗人的作品,我突然意识到翻译本身也像瓷器一样,是一种极其细致、细腻的尝试,将色彩从一种材料转移到另外一种材料,从一种火焰转移到另外一种火焰,同时不让文本内部的光芒消失。或许我在这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诗歌如同中国的瓷器,它并不是速度的产物,而是耐心的胜利,是倾听的胜利,是对那些迁徙中的神灵侧耳倾听的胜利。

我也想借此机会分享我所了解的中国诗人马莹莹的诗歌《根本没有终点》:“这条路/根本没有终点/意味着/只能学会欣赏当下的风景//毕竟/连死亡也不是终点/就像水化作雨,化作霜,化作雪/以万千形态,继续活在这世间”。我们面对的是一场完整的艺术过程,对材料及其变化需要长期倾听和耐心。那是时间、生命和死亡的材料,他们在雨、霜、雪中不断变形,正如工匠倾听铜、倾听火焰、倾听色彩,诗人也在倾听语言、记忆和沉默。也正因为如此,中国瓷器经历着数百年依然美丽,诗歌也是如此,因为两者都懂得如何将脆弱转化成一种永恒的形式。

2026-05-18 □【黎巴嫩】穆罕默德·纳赛尔丁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57.html 1 诗歌如中国瓷器,在耐心的火焰中将脆弱转化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