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好 事

■孟祥鹏

孟祥鹏,1992年生,山东烟台人。小说见于《中国作家》《花城》《钟山》《长江文艺》《天涯》等。曾获第六届泰山文艺奖、香港第五十届青年文学奖

路在视线将尽的地方断开了,那些要拆掉菜园的巨兽停在坑坑洼洼的土堆中间,悬着一只只锋利的机械手臂。梨树下的人们身上都披着一层尘土。有太多人了。

我们拨开人群,被包围的老人坐在地上,一边拍打地面,一边怒骂、哀号。倩倩挽着我的手臂,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我说,第一次见面是这种方式。她似笑非笑,推了我一把,示意我赶紧先去把人扶起来。

“别哭了,奶奶。”我蹲下来,指着身后,“我女朋友,倩倩。”

奶奶当即止住哭声,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倏地起身,换上一副笑脸,抓起倩倩的手:“来啦。”转身对几个戴安全帽的人说:“今天先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然后拉着倩倩往屋里走:“知道你来,奶奶准备了好多菜。”

“不行啊,早晚都要拆。”拿图纸的那名工人向我解释,“你们家当初都是签过字的。”

我点点头,表示歉意,并承诺会跟老太太解释清楚。

对方叹了一声,说:“最多一个月,再晚就耽误施工了。”

奶奶家的菜园其实不像菜园,除了几株黄瓜、几畦葱蒜,剩下的都是用于观赏的植物,月季、迎春、牡丹、紫藤、血皮槭等,名目繁多,还有一棵碗口粗的梨树,如今正值花期,开得旺盛。这些都是爷爷活着的时候栽种的。

爷爷在乡村小学当了近四十年语文老师,喜爱诗词,也喜爱草木,心性与别人不同。但他离世之后,奶奶添了诸多隐疾,园子疏于打理,就这样一直荒芜着。我定居在外,每年只有过年期间能回来看一眼,凛冬时节,更显萧条破败。此番赶上村路拓宽,奶奶家的园子有一半要收归集体,本来家里人已经签字同意了,政府也给了赔偿,是好事。

“我当然知道是好事。”奶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示意我和倩倩赶紧吃,“但他们要砍那棵梨树呀。”

“梨树?”倩倩不认识梨树,指着窗外灰蒙蒙中的一片洁白,问我,“是那棵吗?”

“嗯。”我点点头。

梨树长在园子北侧,靠近村路的地方,我高中毕业那年爷爷栽下的。那个夏天他做了一场膝盖手术,从医院回来,园中长势极好的一丛夹竹桃全部生了虫病,枯死了。爷爷有点惋惜,说没缘分,种点别的吧。他问我喜欢什么,可我对花花草草没多少兴趣,便随口说种棵梨树吧,我喜欢吃梨。他笑着答应,说好啊,今年种下去,等你读完大学差不多就能吃到了。

我大学所在的城市离家很远,毕业后又留在那里工作、定居,因为没有直达的交通,逢年过节回来一趟要大费周折,所以总是错过那棵梨树的成熟期。梨子收获的第一年,爷爷开心地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树上结了果,他说他数了好几遍,有整整十颗呢。那时候我刚辞掉一份不遂心的工作,四处投简历,对他的兴奋之情感到不屑,我说我都快忙死了,哪儿有时间呀,想吃梨我会自己买的。他似乎非常失落,沉默半晌,说没关系的,明年再回来吃吧。像安慰我,也像在安慰他自己。

可是后来这些年,每到秋天他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同样周旋于世务而无法抽身,即便偶有闲暇,也不愿为了一颗梨子而千里迢迢地赶回去。太忙了。我总是用这样的借口搪塞他。他多半笑笑,说年轻人嘛,肯定是要忙的,等明年再回来吃吧。就这样,他每年秋天都会准时给我打一通电话,告诉我园子里的梨树又多结了几颗果,我则编造一个看似无坚不摧的借口为自己开脱,并允诺明年一定回去吃。最后一次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是恶病晚期,声音语调大无气力,但我并不知情。“今年梨树又结了很多果子,九十多颗,也可能是一百多颗。”他说,“太多了,我都数不清了。”

我隐隐察觉到怪异,询问他身体如何,他只笑着说不碍事,感冒,已经好多了。我叮嘱他年纪大了要懂得保重身体,他反叫我不用牵挂,他好得很。电话快要挂断的那一刻,他突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我问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他好像难以启齿。我说没事就先这样吧,我还有工作要做。

“先等等。”他打断我,“我是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呢,毕竟年纪也不小了……”但其实那时候我才二十六七岁,周围大部分同龄人都尚未婚配。“你别管了。”我仍旧是不耐烦地回应他,“该结的时候我自然会结的。”他被我冷冰冰的语气噎得哑口无言,只诺诺答应道:“哦……哦……”

不料数月之后,再次接到家里电话,竟是爷爷病危的消息。我当即推掉所有工作,订了最近的机票赶回去,然而最终还是迟了一步,再见面时他已黄绸覆身,命运之河使我们相隔两岸了。奶奶说他弥留之际几乎不省人事,总是胡言乱语,去世前一天的凌晨,瘫卧数月的他突然坐起身来,扶着窗台向窗外张望,问:“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呀?”奶奶被他吵醒,看了眼外面,天刚蒙蒙亮,并无半分动静,说:“哪儿有什么热闹,再睡会儿吧。”可他依然炯炯地盯着窗外,说:“你看,你看,是我孙子要结婚了。”

我和倩倩的婚期定在十月。因为她家离得远,因此我们商定,在两地各办一次喜宴,仪式一切从简。婚礼当天,家人担心误了吉时,早晨天还未亮,便催促我起床洗漱更衣。尽管我有点不自在,化妆师还是给我化了淡妆。随后我便在一众亲朋的簇拥下,坐上了去酒店接亲的车队。

按照习俗,接亲之前要给过世的长辈敬香。村子里的施工还未结束,车子只能停在村头,我们一行人步行去老宅。奶奶早就备了一大桌贡品,甚至连香烛都帮我点好了,只待我鞠礼进香即可。因为婚宴是在市里的酒店举行,所以进香流程结束后,众人在院子里略作歇息,吃了些茶点,便要锁上屋门去正式接亲了。熙攘的人群先后出了院子,奶奶拿出铜锁准备锁门,我站在院子里迟迟未动身,总觉得身后似有一股灼热的目光。“还愣着干什么?”奶奶喊我,“该走了。”

我问她:“屋里还有人吗?”奶奶说:“哪儿有人啊,快走吧,不然来不及了。”我答应着,回头望了一眼斑驳的窗子,窗内一片昏暗中,仿佛有双熟悉的眼神正热切地注视着我。我骤然想起爷爷去世前的那一天,不禁泪流满面。

天亮了。炮竹声中,满地喜庆的鲜红。园子北侧已经修起一条宽阔的新路,有位亲戚指着路的方向问道,以前那里是不是种了棵梨树?奶奶答应说,是啊,是种了棵梨树。

砍树那天我曾特意回来了一趟,施工的人担心奶奶再闹出什么事端,再三向她确认:“大娘,我们真要动工了。”奶奶站在我身侧,已不是从前那副胡搅蛮缠的样子,点了点头,变得异常平静。

嗡鸣的机器将铲臂扎进土里,梨树的繁茂根系被拽出地面,梨花簌簌,随风四散,花瓣落在奶奶发间,与她满头华发互相映衬。“是好事啊。”她低声念叨,“砍了赶紧修路吧。”那时我才幡然醒悟,原来她只是想帮我弥补缺憾而已。因为能够好好告别也是一件好事。

2026-05-20 ■孟祥鹏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84.html 1 好 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