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百日繁忙

■先 志

先志,1998年生,小说见于《当代》《十月》《上海文学》《青年文学》《天涯》《清明》等,入选“2025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即将出版小说集《温和地带的水果》

凌晨,或许被我憋不住的笑声吵醒,他警告我刷抖音已经1300多小时了——过去三个月里,有一半时间我都在刷抖音。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上午我睡得跟猪一样,他起床时看到我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推送通知了。

“不公平。”我大叫,“你这是根据上周屏幕使用时间推的,这不真实。”

他没理我。上完厕所他又睡了。又过了三个小时,他醒了。天色亮得刚刚好,珠颈斑鸠也开始和乌鸫一起叫。分辨乌鸫和珠颈斑鸠叫声的方法也是抖音刷到的。有那么几周我不堪其扰。乌鸫叫得我心烦意乱,而珠颈斑鸠则让人心情愉悦。大概因为乌鸫四点就醒了,那是天最黑却最让人安心的时候。它一叫就代表这样美好的时刻即将逝去。等到珠颈斑鸠叫时天已亮,一切已无可挽回。有时候,无可挽回让人感觉幸福。

七点,他出门了。十分钟后,我昏昏欲睡,我妈打来电话:

“爱崽,你又熬夜了吗?”

“没有。”

“熬夜不好,我一打电话你就接了,是不是还没睡?”

“我说了,没熬夜,我醒了。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爱崽,给你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小郑去上班了吗?”

“不知道。”

“如果起得早,你可以给他做早餐。现在只有他上班,他还要照顾你。你要懂得感恩。”

电话那头一直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她说一句就要吸溜一下。或许她在黑暗中喝粥,坐在那间我住了十五年的屋子里。那间房的窗户只有一本练习册那么大,让人绝望。高中住宿后我就搬走了,那么长时间都是她在住。直到去年怀孕,我又住了三个月。最开始我俩天天吵架,她不理解我怎么怀孕了才结婚。但是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我说了,小郑挺好的,唯一不好的是我们有点陌生。这么说当然也很奇怪,但回想起来,我跟任何人都有点陌生,包括我妈。她以为我会住到分娩,所以买了张白色的婴儿床。但是,即便没有流产,我也不打算住那么久。流产后,婴儿床用来堆她的脏衣服了。我受不了她不讲卫生。她喜欢躺着吃东西。

“你到底在吃什么?”

“我在吃荠菜包子,爱崽,院子里的荠菜,昨天晚上摘的。我包了一百个,给你寄一点吧?可以当早饭。”她似乎换了个手拿电话,“爱崽,打视频好吗?给你看看包子。”

“不要。”

“好吧,今天星期一了,爱崽,最近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我有些烦了,“好了,我挂了,再说吧。”

珠颈斑鸠越叫越大声,但再过一会儿也要停了。我必须在鸟叫声停止前入睡,不然我会失落,伤心,非常伤心。一哭我就睡不着了,但我也受不了马上入睡。我住在一片临近河边的安置小区,有次从抖音的航拍视频中看,附近到处是坑坑洼洼弃置的工地,绿草在黄土上稀稀拉拉生长。我好像住在地球某处得了斑秃的地方——经常这么想,能缓解我的焦虑。

我又刷了会儿抖音。一个月前,我妈不知从哪里得知我的账号,我早就关了同城和推送给认识的人的功能。她就那么确定那是我吗?连续一个月给我发消息。视频内容什么都有,像印度美食、液断、律师广告等,我一次也没回过。我不想评判她的品位,毕竟我也没有高级到哪里去。但我发现,过去三个月,我都在忙着刷抖音。我忽然觉得小郑说的可能是对的。我有一半时间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视频上了,并且肉眼可见地将会越来越长。可有时我会欣慰地想:我在了解世界。我在抖音上知道了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三文鱼和虹鳟是两个东西,我知道从东京到热海的一段铁路线是贴着太平洋的,我知道云南有一个叫普者黑的旅游地,夏天全是水,水面上全是荷花。但,又有什么意义呢?一瞬间,我忽然闻到被子有一股久未清洗的臭味。我预感到今天睡不着了,于是决定洗被子。洗被子前,我点开了一个电影解说视频,看到一半我睡着了。

“你醒了吗?”小郑打来电话,“十二点了。等会儿有个快递。”

我说好,并告诉他今天准备洗被子。我决定走出来了,我要洗心革面。

但他说快递就是洗衣机,原来那台上周坏了。

“我其实不知道你要振作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每天就是玩手机。如果是因为孩子的事,我也很难过,并且一年了。但是你这样是三个月前开始的,到底为什么?”

“我没有怪你,从来没有。”

“所以跟孩子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可能有吧。”

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几秒钟的沉默,我想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但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如果有一天你变得跟我一样,忽然无事可做,在某个节点开始便会越来越繁忙。你会发现世界上有那么多的知识等待被了解,有那么多的艺术等待被欣赏。你会觉得你自己的事无关紧要,你实在太小了。尤其当下午四点半醒来,学生开始期待放学,上班的人开始期待下班,真正的一天即将开始,你会觉得在和整个世界分享这份自由。

我又刷了一个小时抖音,知道了口蘑是张家口蘑菇的缩写,美蛙不是形容词而是美国牛蛙,还挂掉了一个推销视频剪辑课的电话。其间上门送洗衣机的快递员来了。那是一个笑得很不耐烦的小伙子,似乎有什么工作规定逼他必须笑。他本想将洗衣机送到门口就走,我骗他说我怀孕了,请他搬到阳台上。

“喔!”他在阳台上拆箱,“喂,你来看下。”

“怎么了?”

他指着窗台,边缘有一个窝,窝里有一颗白色的蛋。三个月前,我刷到一个视频,视频内容是一只珠颈斑鸠产蛋在十一楼外的空调外机上。一阵风吹过,蛋晃晃悠悠转了几圈,最终掉下去了。我不确定这个是不是珠颈斑鸠的窝,因为它介于潦草与非潦草之间。有那么一阵,我确实很希望某只珠颈斑鸠能在我家阳台上筑巢。但它们筑巢太潦草了,潦草到似乎在传递某种决绝的信心。

他跃跃欲试:“要拆掉吗?”

“不要!为什么拆掉?”

“这样子很容易掉下去。可以换个地方。”

我理解他什么意思了。他将蛋小心翼翼地从窝里捧出来,放到我手上,然后将拆下来的洗衣机包装纸盒折了一折,用撕碎的纸板和泡沫板在底部垒出一个凹陷。他笑得很开心,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那颗蛋被春天的风吹得凉凉的,像一块没什么特别的石头。布置好后,他同样很郑重地将蛋从我手上放到刚建好的窝里,并且掏出手机拍了个照。

他飞快地说:“这是我今天碰到最好的事了。”

2026-05-20 ■先 志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85.html 1 百日繁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