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导演景一的首部长片电影《植物学家》,近日登陆全国艺联专线。作为金鸡创投WIP(制作中项目)单元8强项目,该片依托金鸡报晓首映计划实现了从创作到发行的跨越。影片以哈萨克族男孩阿尔辛为主角,细腻呈现他与植物世界之间隐秘而坚韧的生命联结,将新疆广袤的自然风物、澄澈的童年记忆与绵长的离散体验,熔铸为独树一帜的影像语言。该片斩获第75届柏林国际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国际评审团最佳长片、第46届开罗国际电影节“国际影评人周”特别提及奖和最佳亚洲电影奈派克奖;在第49届香港国际电影节上,该片再获国际影评人联盟奖,导演景一摘得新秀电影竞赛(华语)单元最佳导演;男主角叶斯力·加和斯力克亦凭借该片,荣获第15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注目未来”单元最佳男演员。
记 者:您在片中将“植物标本”作为一种叙事方法和重要意象,这很有意思。请问您是先选择了“植物”这个主题,还是先有了关于孤独和离别的故事内核,再找到植物作为载体?
景 一:是先确定植物主题,还是先有孤独与离别的内核、再用植物作为载体,我想,其实两者是相互生发、慢慢走到一起的。我出生并成长在新疆北部的一个村子,作为汉族人,从小身边就有很多少数民族朋友,文化、饮食、生活习惯都互相交融、彼此影响,这也让我对“不同、疏离、共存”的感受格外敏感。
2021年,我在北京工作,那段时间常常居家独处,房间里只有我,而窗外的植物一直在生长。我突然开始思考:植物是怎样面对困境、面对孤独、面对环境的极端变化的?越了解植物,我越觉得它们有一种安静而坚韧的永恒感:岁岁枯荣,却始终扎根、向上生长,不抱怨、不逃离,只默默承受、默默延展生命。这和人面对孤独、离别、漂泊时的状态特别像:我们也常常一个人扛,慢慢消化情绪,悄悄把生命撑得更厚、更稳。就在这个思考里,故事的内核先出现了:孤独、离别、漂泊与内心的生长。而植物,自然而然成了最贴切的意象和叙事方式。从新疆乡村到北京求学、生活,我越来越觉得,童年那些珍贵的情感、记忆、故乡的温度,都藏在我熟悉的自然风景里。我想把这些情感像制作植物标本一样,小心翼翼、永久地封存进电影里。
记 者:电影里有一段,阿尔辛将标本夹在书页之间,日后再翻开,标本已经干枯但形状仍在。这像是一种时间的物证。您想借“标本”讨论记忆与真实之间的关系吗?
景 一:我觉得标本有的时候就像是一个人对特定记忆的持存,像是在生命中对重要的记忆进行更深刻的锚定。但是要知道,其实哪怕是标本,有一天它也会褪色、损坏,会变得模糊不清,这也特别像是我们的记忆。而这一切的本身,则特别接近我们对于真实的感受,因为构成真实感受的部分不仅仅取决于过去,也取决于在那个当下我们对未来的期许。有时候记忆与我们所感受的真实的关系也是动态的,而我们当下能做的其实只有那个“保存”的动作。
记 者:影片中有很多看似“散漫”的空镜头——阳光穿过树叶、水面倒影、露珠蒸发。这些镜头不是纯粹的风光展示,而是参与了叙事。在拍摄和剪辑时,您是如何判断哪些自然镜头“留得住”的?
景 一:这其实也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因为我一直都说我拍的是一部关于“和”的电影,我们和不同的民族,以及动物和植物共同生长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不再是看与被看的关系,而是共处在一个生态环境当中,所以当我选择将这些自然的元素融入其中的时候,是把它们也作为和我们人类一样重要的角色,它们不是单纯的风景,是故事的一部分。
为了找符合感觉的村庄,我辞掉了之前的工作,花了很长时间勘景。小时候记忆里那种安静、有流水的村子,现在很多都城镇化了,很难找到原来的样子。后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妈转发给我一个牧民发来的村庄视频,我点开一看,感觉和我想要的很接近。2022年冬天,我们开车过去,冬天的安静劲儿,特别像我小时候的感觉。没想到2023年夏末开拍时,草原降水少,草有点枯黄,不是预想的绿油油的样子。我们当时也纠结要不要换地方,但后来觉得,这种黄绿相间的样子也挺好,影片里也不用把季节分得那么清楚,反而更自然。另外,我不想把故事的地点写得太具体,就是希望大家看的时候,能把自己的感受放进去。安静下来,就能体会到片子里那种细腻的情绪,也能想到自己心里值得珍惜的东西。这些自然空镜头,就是帮大家沉下心、慢慢感受故事的。
记 者:电影中的哈萨克族家庭保留了传统的生活方式,同时也出现了智能手机、迪斯科光球、打工青年等现代元素。您如何处理“传统与现代”这对关系?
景 一:这部电影对于传统与现代的部分,主要是靠不同媒介来体现的。影片里会不断提到“大城市”,但大家第一次真正“看见”城市,是通过手机。现代的手机、网络和村子里的传统生活、自然环境碰到一起,这种反差本身,就能让人一下子感受到当下的状态。不用讲太多大道理,通过媒介对比,就能把传统和现代这种大话题表现出来,这也是电影的好处。村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接触世界的方式,他们靠手机了解外面,有人还真去大城市打过工、生活过。后来再在手机里回看那段经历,画面是模糊的,但又能认出是哪里。这种感觉,很近,又很远,正好对应哥哥从城市回到村子、回头看过去时那种复杂的心情。
记 者:新疆的自然景观在电影中常常被呈现为“奇观”——广袤的草原、雪峰、河流。但您刻意规避了宏大全景,更多拍摄局部、细节、日常角落。这是否是有意“去奇观化”?为什么?
景 一:我并没有刻意回避新疆的壮美,那种辽阔的自然之美本来就存在,没必要刻意避开。我用了4:3的画幅,这种比例更强调画面的高度,既能拍出山高水远的感觉,也更贴近孩子看世界的视角。我想从个人化、私密化的小视角出发,去呈现更广阔的自然,而不是拍那种宏大的全景奇观。新疆离海很远,这里的孩子没见过大海,但他们会把草原、湖泊想象成海洋,幻想水底有植物,想象植物从手里长出来、互相连接。我想通过孩子的这些幻想,表达他们内心的愿望。海浪声和当地的环境、水草的样子很契合,能带着我们走进内心和精神世界,让想象落地。
记 者:儿童主角阿尔辛与自然的关系,和成年人与自然的关系在片中有何不同?您是否认为儿童天生具有某种“植物性”或“自然性”?
景 一:在我们生命中第一次接触到植物的时候,并不一定知道它的名字,也没什么想法。我们就是单纯地去遇见、去触摸、去感受。长大以后,我们会带上很多知识、概念和期待,慢慢就失去了那种纯粹的感知。
儿童天生有一种很纯粹的感受力,就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孩子也是跟着自然走,接纳自己的感受,自然而然成为万物的一部分。自然和人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风吹雨打、云卷云舒,都会影响我们的心情。在这片土地上,白天明亮鲜活,天蓝云白,两个孩子像精灵一样在自然里奔跑;到了晚上,又变得安静、神秘。把这两种状态放在一起,就是我记忆里真实的童年和生活。
记 者:电影中有很多声音设计——风声、水声、马蹄声,甚至背景里出现的海浪声。对于新疆这样远离海洋的地方,您加入海浪声是出于什么样的自然美学思考?
景 一:新疆地处我国西北边陲,是物理距离离海洋最远的省份。可孩童拥有无限的想象力,他们能把辽阔旷野、苍茫原野想象成海。海浪声贴合孩子天真纯粹的幻想视角,是属于他们的浪漫,也是他们面对种种匮乏,依旧具有鲜活生命力的体现。
记 者:作为您的长片首作,《植物学家》上映以来,收获了很多奖项,也获得了很多评价。您认为,创作这部影片对您个人的成长意味着什么?
景 一:这部电影像是一位老师,带我去往了很多我没有预想过的地方。从拍摄选景的艰辛、路途中的奔波,到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这段经历让我明白:拍电影不只是为了完成一部作品,更是借着这一路的相遇,慢慢看清自己,看创作会把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觉得,每一部电影都像是不同的植物——有的耀眼夺目,一眼就能吸引人;有的安静朴素,需要用心去感受、去发现。比起担心观众有没有耐心看,我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沉下心,耐心创作、认真生活。
记 者:如果让您用一种植物来形容这部《植物学家》,您会选择什么?为什么?
景 一:我想到的是顺着河流流动的松果。因为它既扎根,又流动,随时能靠岸重新生长成为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