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族群,有时候是石头变的,有时候又是流水。”
长篇小说《闪亮的星河》中的第一个句子就吸引了我。在这个句子中,有神秘,有诗性,有古老的传说意味,还自然而然地引发猜度:这样的故事将会如何进行下去?它会一直处在童话式的幻想中还是选择落回现实?从一个章节到另一个章节,从《南木萨》到《银色老鹰》,读完最后一节《领春木》的时候,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还是非常强烈。这部小说始终处在一种奇妙的“未完成”状态。我说的“未完成”不是它没有写完,而是预留的空白点和这些空白的延展让人着迷,让人遐想,让人愿意沿着星光闪烁的河流一路走下去。
或许是一种神秘的缘分,在读到《闪亮的星河》之前不久,我受领中国作协的驻村任务,来到了德宏州。半个多月的时间,我在芒市、瑞丽、梁河、盈江等深入采访,走进德昂族、景颇族、傣族、傈僳族、阿昌族的村寨……那是我得以了解云南“直过民族”的历史和现实最为直接、最为深入的一个时段。我不止一次地想,这样的故事何等新颖,何等不同,若是能将它厚重地写下来,该有多好。
然后,我读到了《闪亮的星河》。
因为有德宏驻村的经历,我在阅读它的时候很有亲切感。我觉得,作者写下的大抵是我想要的——尽管他写的不是德宏也不是我走访过的那些民族,但具有大抵相似的历史和相似的境遇——这段历史太值得作家来书写了。
在我接触那些直过民族并与他们深度交流的过程中,我意识到自己原有的知识体系或许有“失效”之处。我们需要在这一“殊相”中重新审视新旧文明、新旧理念交融的可能,重新审视它们之间的冲突性和内在的化解之道。
这是何等的重要。
段爱松应该也注意到了新旧文明的冲突在那个历史时期的云南土地上所呈现的殊异性。他大约也注意到,当新旧两种不同文明理念在大目标上呈现一致,新文明是在尊重、理解旧有文明的基础上全力帮助,让旧有文明获得提升、富足、便捷和尊重的时候,它们完全可以形成某种合力。
作家有意识地将小说主人公设定为未来时态的南木萨,而主人公的父亲,则是当下现实的南木萨。“南木萨”一词,除了本义“通灵者”之外,还兼具传统文化继承者与阐释者的深层内涵。作家想要塑造的,不只是情节层面的故事张力,更意在借这一身份,承载思想观念与价值立场的内在冲突。在《银色老鹰》一节中,一架极具象征寓意的飞机掠过担当力卡山,带给身为南木萨的“我”强烈的心灵震撼,也恰好印证了人物在理念、认知与生命感知上的内在矛盾。这显然是作者刻意的艺术安排。文本中,诸如此类的意象佐证比比皆是。用现代性思维言说和审视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 ,段爱松寻到的是一个极具创意性的母题。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段爱松的《闪亮的星河》又可被视为主题创作,它歌颂解放与付出、建设和帮扶,谱写了一曲牺牲、奉献与感恩的赞歌。我理解段爱松在小说中的真诚赞颂,这与我在德宏州五县的深入采访有关。我了解了旧时这些少数民族民众所过的生活,也知道了现在他们内心里的获得感。
段爱松以讲故事的方式,巧妙地将他的内心表达出来。《闪亮的星河》采取的是“箱体结构”的办法,故事与故事之间有明显的连脉,核心的人物以及区域构架不做调整,但具有一定的成长性。每个章节,都是一个可以单独成立、具有短篇小说式“精妙美感”的箱体部分,在局部完成自恰。这种方法在赫拉巴尔的《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中得到过运用。这种结构的好处是让每一段文字都始终具有诗性和张力,始终有合理的矛盾和矛盾的解决,始终有着短篇小说般的吸引力。同时,它又具备整体性,众多的箱体叠在一起,组成一座有独立房间也能相互沟通的“宫殿”。它有效地解决了长篇小说叙事疲惫的问题,给阅读者留出更多的停滞和喘息空间。
《闪亮的星河》大约属于“小长篇”的范畴,它的篇幅不大,但其中的丰富性却不容忽视。
小说描摹了地域自然风物、民族风情与世俗日常。这些内容都被自然妥帖地融入叙事,在情节推进中自然而然地显现出真切可感的生活质感与独特的异域风貌。民族历史、原始信仰与传统文化内涵,同样不着痕迹地融入故事肌理。除此之外,文本还容纳了宏大历史、战争事件、文明遗存,以及共和国进程里边疆治理工作开展的史料样貌,这些内容都依托故事情节巧妙融合、浑然呈现。
很多作家写作的时间足够长之后,往往会产生一种写作一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的念想,试图在一部书中有更多容纳,有意拒绝单一向度。必须承认,作为写作者,我极为赞赏作家们的这一雄心和理想化的追求,它应是卓越作家的“必要诉求”,然而,在写作的过程中力有不逮和舍本逐末的居多。段爱松的《闪亮的星河》,在如此短的篇幅中有效地解决了多重展示且故事统一的难题,带给我启示与教益。
评论的目的是索引,是让阅读者将目光注意于他即将翻开的这本书,让阅读者在阅读之前尽可能生出“先期的热情”和耐心,完整的揭秘是不必要的。是故,尽管我在《闪亮的星河》中读出的还有很多,但不准备全部说出。我相信,真诚的阅读者看到的会比我说出的更多,更深,甚至更透。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河北省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