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国军事文学史,每逢军队建设发展的重大关头,军队作家勇于发出时代先声,前瞻探索军队未来,深刻思考重大命题,成为军事变革的“时代书记员”。新时代国防和军队建设,其调整之深、转型之难、任务之重,实所罕见。在这场气吞山河的伟大行军中,身处改革强军洪流的军队作家,谁能敏锐预判、率先转型,谁就能抢占创作的制高点。这无疑对作家自身的历史感、判断力和预见性,提出了更严峻的挑战。
新时代的强军文学在转型中重塑、在挑战中突破,涌现出一批描绘强军历程、反映时代变革的佳作,为强军兴军征程留下了鲜活的文学注脚。纵观近年创作实践,无论在创作主体、书写对象,还是叙事内容、审美范式上均呈现出全新特质。面对这一蓬勃发展的文学现象,学界亟须构建系统深刻的理论阐释。
近年来,一批新生代军旅作家伴随改革强军一路成长,与前辈作家在成长背景、知识储备和审美取向上形成了鲜明的代际区隔。正如评论家傅强谈及其审美新质时所说,他们“由突出经验到侧重体验,由反映生活到想象存在,由追求宏大主题到凸显思辨深度”,为当代文学提供了新的叙事经验。
改革强军“在场感”
新时代军旅作家群体呈现出一种改革强军“在场感”的美学追求。王凯的《荒野步枪手》在代际对话中完成战斗精神的传递,董夏青青的《在阿吾斯奇》将边关叙事升华为心灵史诗,刘笑伟的《岁月青铜》以冷峻而热烈的意象书写家国情怀。作为新生代军旅作家的代表,他们笔下的军旅生活,具象而沉实、细腻且绵密,传递出一种小中见大、推窗见海的深刻力量,展现了一个变革时代的巨大情感张力。
如果说上世纪末的代表性军事文学作品《突出重围》,讲述的是人民军队跨越机械化与信息化门槛时的艰难爬坡,那么,今天这支军队正处于加快机械化信息化智能化融合发展的关键时期。从水下无人集群到空中智能蜂群,从陆航突击到网络对抗,一支支新质作战力量正在重塑演训场的面貌;中国军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远海护航、国际维和、人道救援的舞台上。这些强军成就,亟须通过文学形式向祖国和人民报告,凝聚起强国强军的磅礴力量。
相比于过去几十年“农家军歌”与“将门子弟”两类书写模式,新时代我军官兵成分结构发生了深刻变化,不少官兵拥有多军种经历、多岗位锻炼,新型高素质军人群像日益凸显:陆战先锋、海空雄鹰、深潜兵王、砺剑尖兵、特战勇士……强军文学需要镌刻他们的铮铮风骨与时代风华。
一批紧贴使命、聚焦战位的作品,进一步丰富了新时代官兵的形象谱系。陶宏的《射击队》以射击集训队为缩影,用“靶场里的较量”隐喻新时代军事训练的专业化转型,呈现老兵与新兵在技艺传承中的碰撞与融合;廖汝耕的短篇小说《金头盔》,通过“金头盔”得主焦前进在空战训练中不断升级、自我加压的成长历程,展示了空军官兵挑战自我、磨砺意志的时代风采。在报告文学领域,《雕刻时光的导弹兵王》《留学“猎人学校”》《中国兵棋:走向战场》等作品则直击军士长、高层次科技创新人才等关键方阵,以纪实之笔书写强军征程中的先锋群像。这些作品紧跟只争朝夕的强军征程,追逐冲锋陷阵的铁甲兵车,书写的是新军旅生活,塑造的是新军人形象,更加富有战斗格调,更加充满战斗气息。
把握改革强军中的“变”与“不变”
“知人论世”的前提是要“先知其世”。强军文学若不洞悉改革强军这场伟大变革的内部机理,不能理解强军事业的战略逻辑、现实历程和精神嬗变,就极有可能陷入“刻舟求剑”的陈俗、“盲人摸象”的片面,甚至“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僵化落伍。前所未有的强军伟业,呼唤着与之匹配的艺术突破。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是一幅气势恢宏、内涵深厚的时代长卷,唯有全面理解顶层谋划的大设计、转型跨越的大思路、建军治军的大方略,全面把握改革进程中的整编组建、调整移防、换装升级、实战演训、正风肃纪等关键环节,才能准确反映这场整体性、革命性的大变革原貌。
尤其需要看到,改革进程中的“进退去留”、战训理念中的新旧转换、军人价值的磨合统一,这些变化并不是简单的背景板,恰恰是塑造新时代官兵的关键环节。强军文学需要深刻把握改革强军中“变”与“不变”的辩证关系。强军征程中,变的是体制编制,不变的是忠诚信仰;变的是武器装备,不变的是血性胆魄;变的是战争形态,不变的是胜战之道。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风云如何变幻,人民军队的本色不变、战力不衰、样子不改。
以《中国作家》2024年第8期“军旅题材小说专辑”收入的中短篇小说《本命》《寻找一只羊》《孤山口站》为例,这三篇作品分别围绕二次入伍、新装备打靶、转隶移防等主题展开创作,是与“强军进行时”高度契合的军营写真。李骏的长篇小说《时刻准备着》以野战医疗所驻训为切口,将“部队卫勤”向“卫勤部队”的转型命题,浓缩为一场野战实战训练与一系列观念碰撞,在叙事中自然揭示“为何改、怎样改”的时代逻辑;陶宏的中篇小说《转隶》,通过旅政委钟正涛在部队转隶前后的心路历程,讲述几代军人对老营盘的留恋、对新使命的担当,用实际行动谱写了一曲忠诚奉献之歌。这些作品以及时生动的笔触,为改革强军留见证、为人民军队塑形象,堪为“强军进行时”的文学报告,让新时代官兵的形象跃然纸上。
我们要清醒看到,与风雷激荡的强军事业相比,与催人奋进的强军鼓点相比,中锋正笔刻画强军转型的时代力作,目前仍然显得十分稀缺。究其原因,部分作品对改革强军的宏大进程把握不够全面准确,对当代军人的精神世界体悟不够真实深切,创作观念需进一步更新,创作手法亦需升级换代。
在宏大叙事中看见具体的“人”
这场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为广泛、最为深刻的国防和军队改革,考验着新时代革命军人的定力、担当与韧劲。无数官兵直面个人与集体、当下与长远、现实与未来之间的利益抉择。因此,强军文学的叙事必须兼具“微距镜头”与“广角镜头”:不仅要书写转型重塑中那些最辉煌的蜕变,更要聚焦利益调整带来的变革阵痛与个体升华,在宏大叙事中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
强军文学正以更锐利的笔锋直抵练兵备战一线,以充盈的时代质感与滚烫的真实细节,捕捉强军大潮的深层脉动。高满航的火箭军题材小说的写作令人耳目一新。《远远的天边有座山》等作品在揭开火箭军神秘面纱的同时,以多维度的文字细致入微地刻画了新时代官兵“我无名国有名,以无名铸威名”的舍身坚守和铁血担当。周鸣的《航母故事》聚焦“辽宁舰”,细腻描摹女军人在高科技装备前的生存状态与内心波澜。吴飞亚的《反对票》等作品立足基层连队,精准捕捉“00后”官兵的鲜活特质。在报告文学领域,黄传会的《站在辽宁舰的甲板上》具有强烈的“征途感”。作品紧扣国防和军队改革的现实脉搏,及时反映新装备、新人物、新思想,全方位展现了强军兴军背景下的海军风貌。
需要注意的是,细节化并不等于碎片化,碎片化的真实也不等于整体的真实。强军文学的细节应当在具体之中见宏大,在日常之中显精微。因此,作家既要深入军营一线捕捉真实细节,更要在细节背后把握主观的真实、客观的真实、本质的真实。
俄乌冲突、美国及以色列与伊朗间的军事对抗,已清晰展现出信息主导、算法博弈、无人集群作战等智能化战争的典型样态。然而,当前我国文学作品多停留于装备与场景的浅层摹写,未能触及智能化战争催生的深层伦理命题。
新时代强军文学的审美正从“反映经验”跃升至“思辨深度”。西元的《命运来信》做了一次大胆的思维实验——让一位战略学教授在智能化战争的推演中陷入认知危机,从而逼问出一个根本性问题:当机器能够计算一切的时候,人的信仰、意志和不可替代的坚守,是否才是战争最后的底牌?这种“精神预演”,恰恰是强军文学面向未来的独特价值。
随着战争形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传统的战斗精神正面临双重挑战:军人既要承受远超以往的心理高压,又要在认知层面重构对“勇敢”的诠释。强军文学必须通过对未来战场的前瞻性想象,激发官兵“谋战的自觉、敢战的勇气和胜战的信心”。作家描写对象不再局限于现实硝烟,而是深入“模拟战场”,赋予战斗精神新的时代内涵。曹效生的《新概念战争·220》浸润着革新创造的科学基因与人文思考,描绘跨越领域、地域、时间与形态的战争场景,展现战争的多维性与复杂性,提供了更具深度与广度的战争想象空间。
铸剑为文,文以铸剑。新时代军事文艺工作者当以超迈蓬勃的气象、雄阔凌云的壮志,勇担使命、奋楫争先,以精品力作凝聚强军意志,以热血篇章砥砺战斗精神,为强军兴军注入更强劲的文化动能,谱写新时代文学交响的英雄诗篇!
(王龙系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影视部作家、编剧,牟静娴系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学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