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中国歌剧舞剧院创排的舞剧《垂虹别意·唐寅》,创作灵感来自明代文人、艺术家唐寅的传世画作《垂虹别意图》。创作团队以唐寅的人生轨迹为叙事线索,跳脱民间对唐伯虎“风流才子”的符号化、标签化戏说,深入挖掘历史语境中的人文内核与精神特质,塑造了一个命运多舛而风骨不改的经典文人形象,让观众看到了一个有悲喜、有困顿、有挣扎、有自我救赎的真实唐寅,完成了对江南文人精神世界的当代重构与价值阐释。作品将诗意化的舞台叙事与东方古典美学进行交融,彰显出新时代文艺创作的文化自觉与审美格调,为同类历史人文题材舞剧的创编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
优秀的舞台艺术作品,能以真挚的情感和立体丰满、层次丰富的美学建构打动观众。该剧主创团队深入研究唐寅的人生境遇,以深情融入舞蹈编创,实现了情感、叙事与舞美、音乐设计的深度结合。剧中既展现了人生起落的沧桑悲怀,又融合了文人雅集的风雅意趣与桃花意象的清逸浪漫,由形入神、由表及里,层层铺展意象、故事、精神三重美学维度,引领观众沉浸式感受中华古典美学的深厚底蕴与独特人文气韵,并激发强烈的情感共鸣与精神共振。
该剧舞美设计兼具审美性与象征性,将人文精神转化为可视可感的视觉符号,直观呈现书画笔墨与舞台表达相融共生的飘逸气韵。传统水墨意境与舞蹈语汇深度相融,舞者巧妙借鉴书法中的提、按、顿、挫等笔法,以身体为“笔”,通过肢体与光影的交错在舞台上挥洒诗意笔墨,在顿挫留白间以舞入画、虚实相生。布景设计则巧妙化用垂虹桥意象,让跨越历史的垂虹桥化作书画卷拢的柔和弧度,串联起唐寅起伏的人生际遇与文人情怀。垂虹桥畔既是《垂虹别意图》的诞生之地,亦见证了唐寅人生的悲欢离合。他曾数次离家又屡屡失意归乡,人生的踌躇与落魄、欢喜与怅惘、挣扎与坚守,都凝注于桥畔的每一次重逢与别离中,成为他跌宕人生的鲜活注解。
唐寅与沈九娘双人对舞时,以折扇为情意信物,扇随舞步翩然流转,情随扇影婉转相生。回身抬手间,尽显文人的温润儒雅,转腕展扇时,饱含佳人的温婉柔情。唐寅的洒脱恣意与沈九娘的娇媚舞姿,展现出主人公的才华横溢与二人深情相守之境,让观众沉醉于视觉美感,深刻体悟那份淡泊悠然的超逸襟怀,直抵从容自适、内心丰盈的精神彼岸。
该剧以唐寅的人生际遇为叙事脉络,发掘人物本真心境,为整部作品的情感张力提供核心支撑。故事娓娓道来唐寅痛失至亲、科场蒙冤、世俗冷眼、红颜相伴、佯狂避祸等人生片段。当其遭遇命运重击消沉之时,有挚友文徵明的倾心扶持,还有挚爱沈九娘的温柔相伴。他将愁绪与热爱寄情于诗书画中,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辗转挣扎,渐渐走出困顿阴霾。他的心中既有对功名的渴望,也有对自由的追求,既有文人的才情风雅,也有普通人的悲喜无奈,其人生可悲可叹,其形象有血有肉。
《垂虹别意图》以笔墨定格别离瞬间,与《落花诗册》的诗文相映成趣,共同诠释了传统文化中“离别”这一经典叙事母题。古代交通闭塞,一次离别往往意味着相见无期、甚至生死相隔,这份无法逆转的时光距离,让古人对相逢与离别倍加珍视。垂虹桥不仅见证了文徵明与唐寅“士为知己者死”的对饮场景,也见证了唐寅落魄之际与沈九娘“举案齐眉”的患难与共。文人雅士在此吟诗作赋、挥毫泼墨,知己情深、生命无常,动人的故事在这座桥边徐徐铺展、跃然台上。
中国文人的生命态度与人文理想是全剧的灵魂与精神内核。作品演绎了唐寅跌宕起伏的人生,展现了他历尽坎坷磨难、理想无数次被现实碾碎,却能始终坚守艺术本心的文人风骨。唐寅自号“桃花庵主”,寄寓着其《落花诗》中沉郁悠远的生命哲思。剧中以漫天风雪幻化桃花纷飞的“终章”,正展现了唐寅精神境界的诗意升华。作品以落花喻人生际遇,把主人公的青春流逝、功名沉浮与尘世繁华的聚散起落寓于花开花落之间。“桃花净尽杏花空,开落年年约略同”,道破了自然轮回与人生浮沉的常态;“何须人恨五更风”,则写尽他从愤懑不平到坦然释怀,从执着得失到与命运和解的心境超越。“凭谁对却闲桃李,说与悲欢石上缘。”“凭谁”二字道尽无人共鸣、无人倾诉的极致孤独,更写出凡尘俗世中知音难觅的落寞与惆怅。“闲桃李”并非单纯指花木闲适悠然,而是流露了唐寅对世俗浮华的清醒疏离与淡然超脱。“石上缘”暗含三生石宿命意象,既是对命运无常、聚散离合的感慨,更体现了主人公与自我的和解。
在此,唐寅以精神风骨抵御世俗风霜,以诗书画艺撑起灵魂脊梁。这份历经坎坷依旧坚守本心的精神力量,是中国文人精神的生动写照,既照见古代文人的精神归途,也为奔忙于喧嚣尘世的现代人点亮了心灯。它启示我们,舞剧创作当以创新为笔、以时代为卷,深耕传统、立足当下,让新时代文艺在传统回响中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
[作者系中央文化和旅游管理干部学院研究室研究员,本文系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文化和旅游部协同研究基地定向委托课题“新时代文艺意识形态研究”(立项号:25DWL04)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