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 者:作为科幻作家,你关心哪些领域的科技发展?为什么?
慕 明:我持续关注的领域有三个,彼此之间是相互缠绕的:认知科学、信息技术和科技的社会发展史。认知科学的吸引力来自它不断揭示“我们以为是固定的东西,其实是可塑的”。记忆的重构性、语言与大脑的协同演化、想象力的可训练性,这些发现一再提示我们,“人”这个概念远比我们日常理解的更具流动性。这和我写作的核心问题,即“人”是什么,叙事在多大程度上构成了“人”,是直接相关的。
信息技术直接作用于人的感知、判断、记忆、交流和共情方式,它们不只是工具意义上的改变,而是在改造人和现实之间的接口。对我来说,这比单纯的技术更新更值得警惕,也更值得书写。
科技的社会发展史则是更宏观的关切。青铜器为什么可能是古代政治权威的起源之一?社交网络的规模化效应为什么会稀释个体的共情资源?这类问题让我意识到,技术改变了权力的形式,这会反过来更进一步影响个人处境。我认为,对技术后果的想象力,是推想文学最核心的能力之一。作为曾经的软件工程师,我对技术带来的后果一直比较敏感。技术不是中性的背景板,它会改变社会结构、改变不同群体之间的关系,改变什么东西能被看见、什么东西会被遗忘。某种意义上,我写科幻或推想小说,也是在借助技术问题去逼近更深层的现实问题。
记 者:你比较关注哪些人文社科类的话题?
慕 明:人文社科话题和社会热点是我写作的起点之一。我从2016年下半年开始写科幻小说和推想小说,一开始想得很简单,试图利用自己的技术背景,以科幻小说的形式去切实推演一些新技术,尤其是信息科技可能给日常生活带来的变化,这些变化往往与社会热点高度相关,同时也在各种层面上呼应了人文社科领域的经典思考。
这些年,我长期关注的人文方向,一是叙事理论,尤其是叙事与认知的交叉;二是科学和文化史,因为理解范式转移的过程,比理解任何单一的科学结论都更重要;三是关于叙事与权力的历史研究。
在小说创作中,我一直想探索信息传播方式变化导致的社会结构和个人生活变化;神话、历史、古典文化、人文思想在新的技术背景下如何被重新理解、重新讲述;普通人的生活状况是否能经由技术变革,获得新的可能性;阅读、书写行为本身和信息传播技术的进展如何耦合等。对我来说,人文社科领域的问题恰恰是科技问题的基础。比如,网络时代公共空间的变化、社交媒体时代的“回音室”效应、注意力的稀缺等,这些不仅是热点,也是理解今天现实结构的钥匙。
另外,我也很关注那些看起来很细小、更私人,但其实很能体现时代精神状态的话题,比如,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劳动、育儿经验、个体如何在高速变化的信息场中维持自己的感受力和判断力等。真正值得写的,不一定总是宏大事件,也可能是那些被忽略的、微弱但能引起共鸣的经验。
记 者:科技更新迭代之快,是否对你的文学创作心态产生了具体影响?
慕 明:有双重影响。一方面,它会制造压力。现实变化太快,旧的表达方式很容易显得滞后,尤其当我想处理技术对生活方式、认知方式和社会关系的深层改造时,会很明显地感觉到传统形态的长篇科幻小说,未必足够有效。这个判断直接影响了我最近几年对长篇创作的调整。另一方面,它让我更清楚自己要写什么。我不想把技术作为背景设定或者未来装饰,而是把它写成一种正在发生的现实力量。文学不能只做即时反应,也要去处理那些更新速度慢却更深层的问题:人怎样理解世界,怎样被叙事塑造,怎样在变化中维持反思能力。此外,还有心态上的影响。我之前提出了“稀疏影响力”的构想,就是说我们所做的工作可能不是最大声的,也不是传播最广的,但它会在某些人那里留下印记,并通过他们的创作再度传播。对于一位坚持长期主义的创作者,认清这一点,会比追逐即时的传播效果要更清醒、更可持续。
记 者:在你的写作中,科幻表达方式是否发生了变化?为什么?
慕 明:在早期的短篇里,我更依赖“概念突破”和“合流”这两种方法,即用一条清晰的技术推进线索,串联起人物的行动和认知演进,故事到最后会有一个认知上的范式转移时刻。这种写法对于建立读者的阅读期待、展示推想文学的核心方法论很有效。但开始长篇写作,包括有了更多的人生体验之后,我发现单纯的概念突破结构难以支撑更大篇幅的创作。许多认知的改变必须经由身体、经由无可回避的切身经历才能真正发生。这让我更靠近了第一人称叙事,更靠近了当代世界文学,乃至自传体小说的方式。这不仅仅是让塑造的人物去经历某种技术推演,而是让叙述者更直接地站在认知变化的现场。所以我现在的写作更有意识地让科幻设定和个人境遇、社会变迁彼此融合。文学性、社会性和推想性的部分,最理想的状态是同构,设定的核心概念和叙事的结构形式应该互相呼应。这不只是技巧上的改变,更是认识论上的转变。
我从小很喜欢《红楼梦》《战争与和平》这种细腻又宏大,既反映复杂社会现实和大时代变迁,又能够将对抽象问题的严肃思考,甚至是本质性的理论建构融入故事的作品。我最近读了《魔山》,也许当下这样厚重的作品未必有那么多理想读者,但对我个人而言,它仍然是一种非常理想的作品形态。它和心灵本身一样,足够复杂也足够精密,是合适的容器。
记 者:科幻设定方面,你如何看待各类大模型所能给出“方案”和细节,又以何种心态面对这种状况?
慕 明:我曾在其他采访里也提到过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可以分为两种创造力讨论:一种是技术型想象力,另一种是概念型想象力。
在技术型想象力方面,大模型做得很好,比如,给它一个明确的“what if”条件,它的推理能力强,能给出很多具体设定或者场景细节,创作者可以逐项考察。这样用起来效率很高。但在概念型想象力上,它就没有那么擅长了。让大模型直接生成一个大的思想实验或设定,它通常只会提供一些比较常规的选择。我在跟AI合作时就经常需要提醒它:“如果再加入其他条件,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一下?”这样才能让它提供更新颖的方案。创作者跟AI互动的实质,其实是在帮助AI建立一个新的问题空间以及对应的解空间。大模型本质上是在预测概率,默认状态下给出的答案肯定是概率最高、最俗套的回答。必须人为地设定一个窗口,把它的预测范围调整到一个更小概率、更特殊的空间中,甚至为它打开新的维度去思考。所以,对我们来说,要做的是开辟新的问题空间、定义新的科幻或推想小说。这意味着我们不可能直接让AI写出一个新故事。我们只能把问题逐步拆解,最后再整合成一个新作品。
记 者:AI时代,我们应当如何定义、区分真实与虚假?
慕 明:我一直关注AI技术的进展。在我看来,AI技术的挑战和行业规范的失效是一个问题的两面,即在新的内容生产机制之下,如何定义、区分真实与虚假。除了个人层面的“真与假”,也需要考虑整个信息系统的真假问题:我们如何避免被大量二手、未核实的信息淹没。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原创性的危机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它是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什么叫作真正的认知更新,而不是对已有素材的重新排列?只是技术让这个问题的边界变得更清晰了,也让那些停留在表层的“创新”更容易被识破。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创作者而言,怎样分辨真与假,怎样更有效、更负责任地表达,都是最重要的课题。一方面,创作者需要保持更高度的警觉,也需要更严肃的思考,创作是不是需要更明确地体现出自省、反思和独特性。另一方面,在所有人都能表达自我,但仅有少数人可以获得发表、出版机会的年代,创作的道德感和责任感是否需要更明晰和更贴合现实的考量。AI时代,如何建立真正的信任,这也是我现在关注、思考,并尝试写作的核心问题。在信息过载的时代,信任是比爱和理解更底层的存在,不仅仅体现在人与人之间,也体现在人与技术、人与系统之间。至少对于我而言,无论是作文还是为人,在群体中的责任与个人的真实需求同等重要,真正的故事也即存在于二者的平衡之间。
记 者:你如何看待人类的想象力?
慕 明:在我看来,想象力不是天马行空的幻想能力,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能够在混沌的信息中建立意义的能力。这是我们在数十万年的变化中真正依赖的东西,是一种在面对不确定性时的适应能力。叙事是这种能力最古老的形式。从寒夜围坐讲故事的时代,到我们今天面对的信息洪流,“讲述”始终是人类处理世界复杂性的一种方式——不是逃避它,而是试图理解它、暂时掌握它。我对写作的信心,很大程度上也来自对这个功能的认识。我始终相信,深度的文字叙事作为一种对认知能力的训练方式、对抗信息简化的方式,在信息充分饱和的时代里并没有失效,反而可能更难得。对我个人而言,想象力是我最后的堡垒。经历了许多现实的问题,我的自我叙事尽管四分五裂,但仍然依赖于讲故事的能力。美国物理学家奥本海默曾说过:“我恳请你们,不要对那些讲述故事的人过于苛责——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将自己所观察到的如实道来,却并未声称那便是故事的全部,也未声称那便是故事的真相。”聊以自勉,也与诸君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