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科幻

镜子里看到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胡凤凡

回望科幻文学的诞生与演化,其脉络始终与女性创作者的实践密切相关。《弗兰肯斯坦》的作者玛丽·雪莱被视为“科幻之母”,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科幻小说新浪潮运动中,以厄休拉·勒古恩、乔安娜·拉斯等为代表的女性作家则为其拓展了更加开放的面向。近期出版的中国女性科幻作品选集《陌生的女孩》也是当下女性话语意识觉醒与成形的结果。

《陌生的女孩》由青年科幻作家顾适主编,集结了9位当代女性科幻作家的原创代表作。这些作品创作并发表于2019年至2024年,集中呈现了中国女性科幻写作的多元面貌与前沿探索。

作为里程碑式的革新者,厄休拉·勒古恩《黑暗的左手》消解两性生理差异的科幻书写对女性身体与社会性的反思,构成女性科幻探索的经典母题。《陌生的女孩》中,王岑岑《与妻书》以极具戏剧性和幽默夸张的口吻,讲述一对夫妻因女方意外失去生育能力,丈夫接受人造子宫“女娲一号”植入手术孕育胎儿的故事。当性别身份与生育功能分离、互换,相互理解能否随之产生,这篇作品提出的问题值得思考。此外,选集的另一大特色是女性视角对人类未来发展的关怀和预测。与征服故事不同,女性科幻强调科技对关系、照护与日常生活的影响,昼温《偷走人生的少女》中的女性情谊,顾适《魔镜算法》中的亲密关系都成为故事的核心,而非边缘背景。两篇小说的共同点是假设科技提供了一种理解知识和他人的捷径,人类可以为此承受多大的代价。尤其是,当能够借助脑科学实验同步他人的知识和记忆,利用“视域”AR隐形眼镜读取他人的表情和情绪,我们还能保留多大程度的自主选择?我们又是否会记得,我们窥伺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审视我们?作品提出的假设,某种意义上就是未来人类的境遇。

“人想从镜子里看到的,从来都只有自己。”正因如此,后续篇目对“去人类中心主义”“去中心世界图景”主题的集中呈现,或许恰是编者的有心为之。迟卉《火星基地整整齐齐》是一篇将猫奴、强迫症、创伤记忆与母女关系写入城市管理人工智能体内的科幻小说。故事中的AI是由患阿尔茨海默病的高龄老人意识上传而成,她管理秩序、维系运转,却依然完整地保留着作为人类的创伤、情感与疾病。作者由此对“完全理性的AI更优越”的技术神话提出质疑。靓灵《风安》记录的是在对开发星球进行生态改造之前,一组女性科学家结伴对原生生物资料进行抢救考察。作者没有做出非此即彼的道德评判和呼吁,而是提醒读者要尊重生命的不同可能性。糖匪《半篇半调×2》将视线拉回,体现出严肃的现实关怀。海洋污染带来的微塑料沉积悄然改变着小岛上的居民,没有经受住环境熬炼的人被自然淘汰,留下来的是逐渐“无机物化”的塑料人,他们代谢稳慢,因而皮肤紧致、体态年轻,不再有情绪和欲望,长寿不朽。而美妆博主陈可青的走红正来源于她身上“物”的气质,叙述者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人们恋物……他们甚至不用先将她物化。”

总之,《陌生的女孩》完成了一次对女性科幻创作的回溯与致敬,并从当代社会生活的个体经验出发,打开了一种新的想象维度。正如选集的附录所言,女性科幻关注的是尚未被完整讲述的部分,她们不急于给出答案,更倾向于不断提出问题。这既是一次开始,也是一种邀请。

(作者系浙江文艺出版社营销编辑)

2026-05-25 ■胡凤凡 1 1 文艺报 content83969.html 1 镜子里看到的,从来都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