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是傅羽的长篇新作,也是他第一次抛开文学评论者的“局外人”身份,纵身跃入文学创作领域的一次有益尝试。试图用常规逻辑归纳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是徒劳的。小说叙事跟随叙述者“我”漫无边际的思绪发散开来,深入其中也能梳理出一条清晰主线,即“我”与美术馆研究员兼解说员蓝羽从相遇、相恋到分手、复合的过程,但傅羽并不满足于书写一段爱情故事,而是将其作为窥探现代人精神世界的窗口,探寻私人情感如何紧密嵌入现代性的框架之中。所谓“现代性”本具备多重面向,而傅羽试图挑战的是现代性的精密规整、高效平庸,他渴望拥抱的恰恰是现代性所稀缺的“混乱的质地”。
“我”与蓝羽初见的场景极具隐喻色彩。在行人步履匆匆的地铁进站口,蓝羽执着地询问过往路人是否带了现金——她的地铁卡欠费,需要现金充值。或许是电子支付的普及,或许是人们天生对陌生人的戒备,最终只有“我”伸出援手。技术变革悄然重塑着每一个现代人的行为模式,“我”与蓝羽相遇于地铁这一高度现代化的空间,本是技术构建的行动网络,本该擦肩而过、毫无交集。“我”百般思虑后伸出的援手不仅促成了这场萍水相逢,更得以使自己短暂地抽离于这个节奏加速的时代。
面对刚结识的陌生人蓝羽,“我”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表达欲,实则源于现代社会带来的孤独感。随着两人交往的深入,小说中出现了大量对话,内容关于艺术、关乎人生。从直观的阅读感受来看,故事情节似乎被对话洪流所稀释。然而有趣的是,傅羽在书写对话的过程中未使用双引号,似乎有意弱化每一句话的存在感,文中的对话也极少像传统叙事那样承担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作者将传统叙事学视作缺陷的“情节淡化”转化为自身特有的美学原则,这本身就是对传统因果逻辑叙事的反叛。
灵魂契合的二人迅速坠入爱河,可世俗的阴霾从一开始便与这段感情相伴相生。作为男方的“我”无力买房,无法满足蓝羽母亲对女儿成家的“基本要求”,物质上的相对匮乏成为二人不愿触碰、却始终无法回避的情感隐患。或许在部分读者看来,这对精神质地极具超越性的爱侣不该受此困顿,但在傅羽的叙事视角里,物质与精神绝非对立的两端,任何试图以一方遮蔽、掩埋另一方的企图都是徒劳的,而二者在人生中孰轻孰重,终究是个人选择。此后,“我”与蓝羽在痛苦中完成取舍,也构成了小说隐而不宣的成长叙事。
小说中写了两次颇有意味的“出逃”:“我”的姐姐当初不顾父母反对,嫁给了一无所有的姐夫;蓝羽的父亲在她成年后抛下妻女重返当初作为知青下乡的西双版纳。这两件事或多或少给“我”和蓝羽带来了心灵的震颤。随着蓝羽母亲对女儿婚事的步步紧逼,即便“我”和蓝羽都不认为房子是婚姻的必需品,却清晰意识到,周遭反对声带来的倦怠感仍是感情的杀手,最终他们无奈选择和平分手。
其实小说大可以就此收束,但叙事并未止步于此。与母亲安排的相亲对象周旋,蓝羽非但没有感受到预想的轻松,反而愈发质疑这种仅有物质、缺乏精神共鸣的婚姻愿景,而亲友们失败的婚姻也一再印证了:物质绝非婚姻的保障,更枉论人生的“免死金牌”。现代性的悖论正在于此:秉持高效原则的现代理性主体所做出的抉择,往往暗流汹涌,人们试图规避风险所做出的看似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比如选择物质化的婚姻,到头来或许会酿成足以摧毁整个人生的系统性风险。与其谨小慎微地杜绝试错,不如接纳生活的容错空间,勇敢打破常规。事实上,作者的态度在“我”与蓝羽相遇时便初现端倪:“哪怕是没有戈多,哪怕是怎么也等不到,但好歹是等吧,总也好过没有等待。”坚信自己终究会等到一个懂得“奥菲利亚”的灵魂伴侣余生相携,一同行至宇宙尽头。
归根到底,所谓“混乱的质地”,是奋不顾身地跃出轨道,奔赴未知的相遇。拥抱它,便是于必然因果中找寻独属于自己的偶然性。
(作者系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