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理论与争鸣

为中国乡土文学的跨文化理解开辟新的路径

□王汝蕙

乡土小说作为中国文学的重要类型之一,蕴含着中国式现代化底色,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历史记忆、伦理价值与社会变迁的深层印痕。字里行间有农耕文明的余韵,有现代化进程中乡村的阵痛与新生,也有人与土地最实在的联结。但当带有中国泥土气息的中国乡土文学文本以译本的形式进入英语世界后,它们的文化命运早已不限于简单的文本传播,而实质上是一场“被看见”与“被塑造”的复杂文化生产过程。

首先,这涉及作品进入异域视野的接受路径:绝非简单的单向流通,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文化选择、文化构建之网。从早期零星的文学引介到如今规模可观的翻译出版,哪些乡土小说被选中、被翻译、被推广,成为英语世界读者及研究者眼中的“核心文本”,其背后的选择机制本身便构成了一个重要的学术关注对象。更重要的是,此种选择往往并非纯粹基于文学内在价值的评判,而是渗透着对“异域风情”的某种期待或消费欲求。因此,学院派批评的专业解读与大众阅读的消费期待,构成两种不停拉扯的力量,共同形塑着作品的初次跨文化亮相。每一次的呈现与接受,都难以避免地伴随着意义的流失与认知的偏见,这构成了跨文化理解的第一道阐释鸿沟。

作品一旦真正进入英语世界的文化语境以后,其原始意义便不可避免地经历更深层的“塑造”即阐释变异,此时也会产生种种具象化的表现。作品中所书写的乡土民俗,其文化意味在跨文化传播中常被简化为异域风情的“奇观”,从而引发审美错位,使得原作内在的深层文化意蕴也就自然地在异域的凝视中被奇观化处理。特别是那些承载着具体历史记忆、社会批判内涵的苦难叙事在英语世界因其生成语境的缺失,其深层意蕴极易被意义缩减,甚至可能被肤浅化为某种普适性的悲情,从而忽略其具体的时代与社会背景。至于作品中有关家族、社群的伦理观念及人际关系在与西方个体主义文化语境相遇时,有面临“经验失真”的明确风险。这些具象的变异,使得原作的意义在异域文化中常常经历被重新编码、重新解释,乃至再语境化。

这种“阐释变异”并非偶然现象,其根本原因在于英语世界读者固有的审美惯性与认知定势,习惯以自身的文化经验去衡量、理解异质文本,而翻译过程中文化意蕴的耗损、乡土神韵的消减都是原作意义变形的明确诱因。更重要的是,中西小说叙事传统有明确的分野:对情节线索、人物塑造、抒情方式各有不同的偏好,这些都构成阅读时潜在的文化阻隔。由此,中国乡土小说在“走出去”的过程中既被异域文化之眼所凝视并“看见”,又不可避免地被其阐释框架所“塑造”。

因此,探究这种“被看见”与“被塑造”,不是为了揭示偏差,而是在共通人性与审美体验的基础上促成异质审美经验的融通与创造性转化。我们需要从主体间性的理论视角出发,系统性建构有利于乡土文学跨文化阐释的有效空间,让乡土文学既守住自身文化主体性,又真正能被异域文化准确地理解。具体而言,这要求在文本内部语境的补偿策略、创造性翻译的实践路径、序跋导读的文化铺垫功能等方面都予以切实努力。同时,推动海外汉学批评与本土学术发声之间的对话与协同,为中国乡土文学的跨文化理解开辟新的路径。这不仅关乎一部文学作品的文化生命,更深刻指向两种文明在文学维度上展开的深刻对话,也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在文化领域中的重要实践。

(作者系吉林大学文学院暨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2026-05-29 □王汝蕙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18.html 1 为中国乡土文学的跨文化理解开辟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