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经典

在香江之滨 以文学展览促进交流

——“万里一窗间——文学名家的香港印迹”策展对话

鲁迅与萧红、萧军的信件展柜

“万里一窗间——文学名家的香港印迹”展览海报

茅盾书房

观众留言

对谈嘉宾:

王 雪(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主任)

邱俊平(中国现代文学馆保管阅览部副主任)

赵 诣(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历史及文化学系助理教授)

彭慧妍(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历史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

罗嘉敏(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历史与文化研究中心工作人员)

2026年春天,一场名为“万里一窗间——文学名家的香港印迹”的展览在香港理工大学火了。鲁迅、茅盾、巴金、萧红、梁羽生、金庸的文学文物来到香江之畔。展览现场不仅有沉浸式作家书房,还有听粤语音频讲金庸、玩武侠问答、“翻拍”梁羽生连载稿的互动装置,成为香港学生和市民的“文化打卡地”。

展览何时开始策划?为什么要在香港办一场文学展?那些动人的展品背后藏着什么故事?策展团队使出了哪些奇招?我们邀请了中国现代文学馆和香港理工大学参与展览策划的成员,带我们一起推开这扇“窗”,看看“窗”里“窗”外的故事。

——主持人 赵雨佳(中国现代文学馆展览部馆员)

从“万水千山”到“万里一窗间”

赵雨佳:这次“万里一窗间”展览,能把中国现代文学馆的那么多宝贝带到香港理工大学来,背后其实有一段缘分。

王 雪:说到缘起,得从2025年4月29日说起。那天,香港理工大学的校董会主席林大辉博士到访中国现代文学馆,诚邀我馆联合筹办专题展览,为本次展览落地拉开了合作序幕。

彭慧妍:林主席不光牵线,返港后还不断催促进度,亲自盯着这个项目落地。

王 雪:2026年1月27日,林主席带队来京,到现代文学馆现场考察,谈合作方案,对每一个细节都特别认真,还说自己看到这些文学大家的手稿原件后特别激动,一定要把这批宝贝请到香港理工大学去。所以我们会时不时开玩笑说,林主席的“追星”精神直接推动了整个展览。

彭慧妍:2026年3月24日开幕式上,他引用国家“十五五”规划里支持香港深化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建设的那段话,说得特别真挚——“这不仅是国家战略,也是香港和理大的时代使命”。

赵雨佳:那天开幕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是现代文学馆的领导通过视频致辞,我在现场聆听,十分激动。他说:“中国现代文学馆现有李辉英、卜少夫、梁羽生、曹聚仁、梁凤仪5座香港作家文库,文献超过一万件。这次把馆藏珍品送到香江之滨,就是希望以文学搭建桥梁、以展览促进交流。”后来馆领导还在一次采访中谈到现代文学馆和香港之间“不是单向的输出,而是双向的奔赴”,我们听了觉得特别提气。

王 雪:后来《光明日报》还专门做了一期重点报道——《文学为桥 共续中华文脉——探寻中国现代文学馆里的香港印记》,记者也采访了彭老师吧。

彭慧妍:记者问我现场观展的感受,我脱口而出:“很难得一见,这次展出的很多珍品都是首次在香港亮相。透过这些作家的作品及其在港经历,不仅能看到文学的历史,也能看到20世纪中国的壮阔风云。”

邱俊平:这次到访香港理工大学,我们不仅举办了展览,还专程拜访了设计学院副院长杜本麟教授,希望推动香港理工大学的数字人技术与现代文学馆的馆藏资源“握手”,让数字人技术真正落地生根。此外,我们也受到香港孔子学院卢峭梅院长的热情款待,期待双方未来能在文化领域开展深入合作。

不同流派的文学光芒在此汇聚

王 雪:这次“万里一窗间”展览持续了近半个月,吸引了超过2500名观众。线上流量更是让我吃惊:我刷小红书,发现了学生和香港市民分享的逛展照片,有人说“这是香港最新的文化打卡地”,还有人配着香港理工大学学生导览员的探展视频转发,视频数据真不错呢!有个小姑娘叫滕菲霖,在展览现场拍照打卡,配上文案“巴金的书房、鲁迅的真迹、金庸的手稿,在香港悉数重逢”,激发了很多人想来观展。所以展览一定要线上线下一起办,不能放过“流量密码”。

彭慧妍:我们刚统计了一下,《夯爆了!香港最新文化打卡地》这条视频的播放量有356000次。

赵 诣:说实话,有人担心过理工科院校的学生会不会“读不进文学”。但我们把重心放在“文学中的世界”而非“作家生平”之后,文理科生的分野就不存在了。不管专业背景如何,文学佳作本身都是经过检验能打动人心的东西。特别是AI飞速发展的时期,如何了解人的需求、表达人的情感、界定人的品位——这些都需要全面的人文素养。这也是为什么香港理工大学连续举办三届中华文化节。

邱俊平:我也很好奇,香港理工大学作为一所以理工科见长的知名高校,为何连续举办三届中华文化节?

彭慧妍:2026年3月13日,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发布,提出支持香港深化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建设。这是国家继“十四五”提出“支持”香港这一定位后,对相关战略的升级与深化。香港理工大学希望能够和中国现代文学馆合作,将馆藏珍品呈现在理大校园之中,以文学搭建桥梁、以展览促进交流。

王 雪:香港理工大学作为主办方,是怎么定位这次展览在整个中华文化节中的角色的?

罗嘉敏:展览是核心活动之一。在香港众多高校之中,香港理工大学连续三届举办大规模、高规格、系统化的中华文化节,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科技与人文、理工与文化,从来不是彼此割裂的两端,而是一所世界一流大学应当并举的双翼。国家“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弘扬中华文化,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不仅是国家战略,也是香港和理大的时代使命。我们会与各位携手弘扬中华文化,促进国际交流与对外传播,助力香港建设“中外文化艺术交流中心”,融入和服务国家发展大局。

赵 诣:弘扬中华文化的同时,也希望香港学生培养出家国情怀与文化自信,加深对国情的认识,提升对国家身份的认同感。

赵雨佳:我们策展的时候,很认同赵教授的观点。第一单元“于无声处听惊雷”展览鲁迅、萧红文学文物,展开20世纪20年代香港文坛与新文学的对话;第二单元“烽火长夜涌激流”展览茅盾、巴金文学文物,展示抗战烽火中香港作为文学交流枢纽的关键角色;第三单元“香江侠影耀中华”展览梁羽生、金庸文学文物,介绍植根香港市民文化的新派武侠如何从这里走向全球华人世界。观众一路走下去,看的就是一部“流动的华语文学史”。

赵 诣:主标题“万里一窗间”我很喜欢,给了观众一个清晰具体的视觉意象——作家在书斋的窗前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远眺山海城林的图像,似乎直接赋予了观众一个近距离观察者的视角,被拉进了作者所处的物理空间与文学世界。“窗户”在这里本身就是双关意象:既是物理的窗连接作者的书斋与香港的土地,也隐喻作者胸中的丘壑经由文字这扇窗口折射出一个风雷激荡的世界。

赵雨佳:这个标题取自宋人陈与义的诗句“向来万里意,今在一窗间”。“万里”既指鲁迅、萧红等六位文学巨匠的人生与创作跨越山河、辐射四海,也指其作品跨越百年、滋养代代读者;“一窗”既是展览空间,更喻指香港——这扇独特的文化之窗,见证了名家的思想与坚守,让不同流派的文学光芒在此汇聚。

罗嘉敏:因为场地的原因,茅盾和巴金的书房只能设计在同一个大空间里,中间用一堵很短的墙相隔。如果两个书房的地面视觉完全一样,沉浸感一秒钟就破功了。我们和雨佳老师一起商量,特意选了两种有明显色差和不同纹理的地面贴纸,来模拟两个作家书房的地板效果。也许很多人会忽略,但我们知道:就是这些细微的地方让观众觉得“作家刚刚离开”。

赵雨佳:是的!我们同时搭配上一项特别美的造景——书房的“窗”。我们力求窗外景致层次立体、意境悠远,特意取材茅盾故居庭院实景,打造四季轮转的动态窗景,循环呈现小院春夏秋冬的四时风貌。同时依托展厅灯光定向布光,模拟自然日光的投射角度,营造出层次分明、纵深感十足的窗外实景。而强光下景致自带的朦胧虚化感,也暗合“窗”的深层意蕴——以一方小窗为引,望向作家内心浩瀚无垠的精神天地。当你站在巴金或茅盾的书桌前,透过窗口“看到”小院光影流转,你很难不恍惚片刻:自己是不是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王 雪:之所以使出浑身解数,是因为文学展览的展品大多是纸质品,布展的难度其实还挺大的。

赵 诣:是啊,与作家相关的展品往往是书籍、信件、手稿,这种相对单一的视觉形态会给展览带来挑战,很容易让观众感到单调和疲劳。虽然书籍或文字作为文学的物质载体,在物质世界里可能是静态的,但文学本身是作者构建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世界,是能够被一代一代读者体会与共情的炽烈情感。从这个角度说,文学作品不是静水无波,而是汹涌澎湃、永不止息的。我们要把这种感觉传达出来。

信笺深处与交互空间

赵雨佳:这次展览精选41件展品,由现代文学馆保管阅览部副主任邱俊平老师亲自护送到香港理工大学。

邱俊平:考虑到纸质展品的特殊性,我们在布展过程中将展品安全运输放在首位。幸运的是,往返途中天公作美,没有下雨,有效避免了纸质展品受潮的风险。在展品陈列方面,我们进行了精心规划与排布,力求在确保安全的同时呈现美观效果。此外,我们还现场逐一勘探了展柜位置,科学确定展柜之间的间距,以保障观展动线合理、视觉体验舒适。

赵雨佳:展品涵盖手稿、书信、初版本等——鲁迅《呐喊》《彷徨》初版本、萧红在港写给华岗的信、茅盾《子夜》与两枚印章、巴金《随想录》手稿、梁羽生《台湾客的思乡联》手稿、金庸就北京舞蹈学院改编《天龙八部》舞剧回复严家炎的亲笔信。每一件都经过精心遴选,我们希望实现“致广大而尽精微”,让每件展品都能讲故事,都成为连接名家与香江的纽带。我冒昧问问赵教授,如果让您选一件最有“故事感”的展品,您会选哪件?

赵 诣:我可能会选萧红那封1937年5月4日致萧军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了,但她的字迹还是很清秀。信中有句话很直白:“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很直接。看第一眼,你很难想象写出《呼兰河传》那么沉静苍凉文字的作家,在生活中竟然如此脆弱和挣扎。我和雨佳看信的时候很久没说话。

王 雪:那封信的确让人动容。它袒露着萧红彼时的真实心境,将她当时的绝望与无助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另一个让我们很有感触的是茅盾和巴金这个展区——我们同时展出了三封茅盾致巴金的信和巴金《悼念茅盾同志》手稿。最早的一封是1936年的,当时茅盾和巴金在通信里聊约稿和版税;1960年的一封变成了日常问候,茅盾在信末尾问上海现在穿什么衣服、气温怎么样;1977年的一封则是回复巴金的题字请求。两代文人的情谊从“业务合作”变成“衣食关怀”,最后变成了亦师亦友的深厚联结。这些展品串联起二人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

罗嘉敏:这种“互文”设计让展品与展品之间形成对话。观众看完茅盾的信再读巴金的悼念文章,情感的张力就出来了。另外,梁羽生展区的“棋”区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设计。

赵雨佳:我们特意设置了“棋”区,想跳出梁羽生武侠作品的框架,展现他笔墨之外的名士风流。《炎州问鼎赋新词》手稿详细记录了1978年他作为香港象棋队顾问参加第七届亚洲象棋比赛的所见所闻。展出的围棋及相关照片定格了他与金庸对弈的瞬间——二人曾共事于《大公报》《新晚报》,闲暇时常与聂绀弩等友人对弈,有时通宵达旦。

彭慧妍:说到金庸展区,香港理工大学向“理大荣休校长”潘宗光借来了与金庸相关的私人收藏。潘宗光著作《感恩这一课——一位大学校长的回忆》中载有金庸亲笔题词及作序的手稿。金庸在序中写道:“曾深深受到香港理工大学的教诲。”他也受到理工大学“理以致用”精神的感召。这些展品见证了两人多年的交情。此外,香港理工大学也获得了曾任《明报》编辑李纯恩的支持,借来金庸的墨宝“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记录了金庸在病中仍提笔寄情的瞬间。

邱俊平:金庸展区还有一件金庸手稿,需要感谢香港作家联会会长潘耀明借展。手稿上录有李清照“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的名句,与梁羽生、金庸二位的精神风骨高度契合。

罗嘉敏:我很喜欢“萧红的朋友圈”呀。

赵雨佳:萧红一生漂泊,却始终被真挚的友谊环绕。我们模拟了一个社交媒体页面,上面改写了萧红的句子:“只有爱的踟蹰美丽,朋友们,我并不是残忍,只喜欢看你们来了走了,走了来了,这其间,正有说不出的风月。”下方设置了萧军、鲁迅、戴望舒、李洁吾等友人的虚拟留言。点击每个头像,可以看到留言背后的故事。戴望舒留言:“已经准备好了一束漂亮的红山茶。”——1942年,萧红病逝于香港后,戴望舒写下《萧红墓畔口占》:“走六小时寂寞的长途,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李洁吾留言:“今儿下午我就摘一朵你上次来我家送的马蹄莲花看展去。”他曾在《萧红在北京的时候》中回忆:萧红那次来京,穿了一件貉绒领、蓝绿华达呢面、狸子皮里的皮大衣,还送给他一小瓶白兰地酒和一盆马蹄莲花。

罗嘉敏:梁羽生展区也有一处互动。《冰川天女传》连载原稿设计为可翻页的形式,让观众亲身感受当年追更的魅力。

赵雨佳:这里要特别感谢梁羽生家园论坛的支持。2006年11月14日,一群热爱梁羽生武侠小说的爱好者搭建了这座公益论坛,成为梁迷们的“后花园”,至今仍活跃着一批批来自五湖四海的武侠爱好者。论坛汇聚两万余名会员,涵盖“50后”至“00后”各个年龄段。

彭慧妍:配合武侠互动装置,我们还办了一系列工作坊:金庸武侠角色MBTI人格测试、萧红《后花园》读书会、鲁迅与香港的讲座、AI赋能文学创作对谈等。文学从文本变成一种可玩可感可体验的多维“交互空间”。

文学之“窗”将永远明亮

邱俊平:作家书房的入口和出口处都设了观众留言板。撤展那天我看到了一张很清秀的便利贴,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在春和景明的日子里,有文学,真好。”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被点亮了。

罗嘉敏:我们很多同事也去翻过留言板。“初遇巴金,是在《繁星》一文,体会到简单的字词可以织成一篇感动人心的文章。谢谢巴金,不只陪伴我在学习中文的道路上,原来在香港文学贡献良多。”“小学五年级那年与《家》《春》《秋》的相遇,是打开我中国近现代大门的锁匙,巴金先生千古!”“时常觉得自己说太多,见识太少,好像尚有许多文字我未曾阅读,许多风景未曾走过。不过幸好,世上仍有文学,仍有前辈的文字在等待我。无论世界怎样变,文学存在,我尚在。”——我们觉得留言板本身就是另一本正在生成的书。

赵 诣:我觉得香港观众不仅关注文学大师在香港的印迹,也想更多地了解当代内地的作家。很多人对这个时代正在创作的作者好奇,如果文学展能像一个“钩子”,掀起一角文学世界的门帘,让大家远远朝里望一望,有些人自己就会走进去。

彭慧妍:香港不仅是“借来的时间、借来的地方”,香港同样是文学史上不可磨灭的纸墨。从鲁迅的演讲,到萧红的病逝,到茅盾的办刊,到金庸、梁羽生的武侠盛世,香港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窗口”,它本身就是文学发生的地方。未来的展览如果更强调香港作为“在场者”而非“见证者”的角色,可能会让本地观众有更强的代入感。

王 雪:说到未来,其实我们馆里早就有了一个“小目标”——进一步丰富与香港相关的馆藏,推动更多珍品互展互鉴,也要搭建青年作家和青年策展人交流的平台。正如我们领导所说:“文学的生命力就在于传播,在于和一代又一代读者心灵的相遇。”只要两地接力把“万里一窗间”的文化共鸣持续升温,这扇“窗”就能永远明亮。

赵雨佳:最后,咱们大家一起与读者朋友们说句话吧!

大 家:在春和景明的日子里,有文学,真好!

2026-05-29 ——“万里一窗间——文学名家的香港印迹”策展对话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26.html 1 在香江之滨 以文学展览促进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