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是祖国的未来、民族的希望,儿童文艺是培根铸魂、启智增慧、滋养心灵的重要载体,是美育工作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新时代以来,面对媒介环境的深刻变革与审美载体的日趋多元,当代儿童的认知方式与审美需求不断更新,这既为行业带来了新机遇,也提出了更高要求。
文艺创作者应贴近儿童、尊重孩子的需求、守住育人初心,读懂儿童的内心世界与审美追求,以优秀文艺作品丰富孩子们的生活。恰逢第77个“六一”国际儿童节,本报记者专访来自儿童文学(含绘本)、戏剧、影视、音乐等领域的作家、艺术家、院团负责人及专家学者,共同探讨新时代儿童文艺发展之路。
打开感觉,让审美苏醒
不同时代的儿童文艺,对应不同时代的育人主题,而经典作品始终回应时代的童心需求。从传唱半个多世纪的经典儿歌,到影响几代人的儿童戏剧,再到走向世界的中国绘本、深入人心的儿童影视作品——这些优秀的儿童文艺总能穿越时空、浸润心灵,成为一代代孩子的共同记忆,在潜移默化中播下美的种子。
“要打开感觉,让审美苏醒。”谈及当下儿童文艺创作,绘本画家蔡皋认为,创作者要真正回到童年,打开感官,跳出文字的束缚,学会用眼睛观察世界。艺术对呵护儿童心灵、陪伴成长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图画书创作应充分挖掘色彩、色调、韵律与节奏之美,达到“一枝摇而万枝摇”的整体意境。“国画以墨生五彩,于朴素中见丰富,层次、调性尽在其中。这种淡远、优雅、含蓄的特质,正是中国人的精神底色,也是儿童文艺创作应坚守的审美内核。”她主张,审美不是刻意灌输,而是“润物细无声”地融入日常,在生活的琐碎中让孩子逐渐地感知美、发现美、创造美。“认识美的最终目的,从来不仅是培养艺术家,而是让孩子拥有美好的品格、丰盈的内心与感知幸福的能力。只要孩子拥有一颗热爱生活、感受美好的心,他就拥有了终身受益的审美能力。”
蔡皋的创作深深扎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土壤,作品里始终流淌着中国人的审美精神。“作品从来都是个人价值观、艺术趣味与日常修养的自然流露。”她从小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熏陶,绘本《宝儿》以《聊斋志异》为蓝本,绘画风格以民间美术为基底,尽显东方韵味。在她眼中,中华美学对儿童文艺的影响自然而深远。她以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为例谈到,这部作品既展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图景,也承载着传统文化内涵与精神象征。“我不只是描绘一个理想栖居地,更想传递‘追寻之美’。孩子天生带着好奇心而来,追寻的过程、沿途的风景,远比抵达终点更有意义。”
俯身创作,贴合童心
2026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少儿春晚上,由中国音乐文学学会副会长、词作家杨启舫作词的原创歌曲《追光少年》,一经推出便收获广泛好评。歌词以“追光”为核心意象,贴合少年逐梦的成长轨迹,传递积极向上的信念。杨启舫多次参与总台少儿春晚、“六一”晚会等少儿主题晚会的策划与撰稿,创作了《快乐向未来》《花开新时代》《我们的节日》等耳熟能详的少儿晚会主题歌曲。这些作品的歌词内容紧贴新时代,成为校园文艺活动的常备曲目。多年创作实践让他深切感受到,当下儿童歌曲市场对优质作品的需求十分旺盛。“每年‘六一’晚会、少儿春晚的新歌一经推出,很多学校、培训机构便会主动索要曲谱、伴奏,全网也会涌现各类翻唱版本,足以看出正能量、高品质的儿童歌曲有着极大的市场。”
全媒体时代到来后,传播渠道不断拓宽,对儿童歌曲创作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杨启舫认为,开阔的视野让孩子接触到更多新鲜事物,但未成年人价值观尚未成熟,容易凭好玩、猎奇选择传唱内容,由此催生了恶搞、成人化等不良儿歌的传播。这既源于孩子的好奇心,也暴露出优质儿童音乐创作与供给不足、创作力量薄弱的短板。诞生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春天在哪里》《劳动最光荣》等经典儿歌至今广为流传,核心就在于这些作品真正走进孩子内心,精准捕捉了孩童纯粹美好的精神世界。在杨启舫看来,这正是当下儿童歌曲创作应当学习和回归的方向。“当下儿童歌曲创作不能站在成人的高度审视世界,成人眼中看到的是树干,孩子眼中却是扎根泥土的树根。想要写出孩子真心喜欢的歌,就要蹲下、俯身,贴合孩童的认知与视角,语言口语化、简单易懂,旋律轻快好记、便于传唱。不能生硬说教,要让孩子发自内心愿意唱、喜欢唱。”
作曲家戚建波深耕音乐创作三十余载,《开门红》《常回家看看》等作品家喻户晓,但儿童音乐才是他艺术生涯的起点,也是他始终坚守、倾注深情的创作领域。戚建波谈到,1980年他从蓬莱师范学校音乐班毕业后回到威海老家担任音乐教师。扎根校园、朝夕陪伴学生的经历,让他与儿童音乐结下不解之缘,处女作《老师的目光》正式开启他的创作之路。他坦言,能走上歌曲创作道路,离不开孩子们的陪伴,创作初心也自然围绕孩子展开。
在戚建波看来,音乐是儿童感知美、理解美、表达美的最直接方式,优美的旋律、明快的节奏,能陶冶孩子情操,培养审美感知力,激发想象力与创造力,帮助孩子建立积极健康的情感世界,筑牢精神成长的根基。写儿童歌曲,最关键的是要有童心、有生活,要调整自己的状态,真正站在孩子们的角度去创作。这样写出的歌才能贴近孩子、打动孩子。他认为,写出孩子爱唱、愿唱、能受益的儿歌,前提是创作者要真心爱孩子、用心懂孩子,深入了解儿童的日常生活、兴趣爱好与精神世界。“只有真正走进孩子的世界,才能用他们的视角看世界、用他们的语言唱心声,让音乐真正走进孩子心里,助力他们在美育滋养中快乐成长。”
儿童文艺不是“小儿科”
“儿童文艺从来不是‘小儿科’。优秀儿童文艺的艺术价值、精神养分和创作的精细程度不亚于面向成人的艺术佳作。”今年是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建院70周年,回顾剧院创排的近200部作品与老艺术家的艺术传承,中国儿艺副院长、导演毛尔南感触颇深。在他看来,儿童文艺不仅承担着培根铸魂的重要职责,更肩负着在儿童成长路途中播撒心灵种子、激发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重要使命。特别是经典的儿童文艺作品,在坚守儿童视角、儿童本位的同时,亦不断守正创新、拓展着思想内涵与艺术表达边界。
从陪伴新中国几代少年儿童的镇院经典《马兰花》《宝船》《报童》,到新时代以来创排的《送不出去的情报》《木又寸》《萤火虫姐弟历险记》等精品保留剧目,这些作品或通过文学改编蕴含丰富精神养分,滋养不同时代儿童的心灵成长;或以孩子们易懂、易想象、易共情的方式展现传统文化、现实生活与心灵世界,引发不同地域、年龄孩子的共鸣;或通过融合创新、契合不同时代孩子的审美需求,吸引更多孩子走进剧场、走近艺术。“儿童视角、儿童本位不仅是衡量儿童文艺作品的一把尺子,更是儿童文艺独有的创作观与方法论。”毛尔南谈到,儿童文艺的创作不能墨守成规,创作者要不断加强对孩子的了解,为不同需求与特点的孩子提供既能深度契合心灵需要,又能引领审美的优秀作品,“而这样的好作品是需要时间慢慢打磨的。这催促我们进一步打开视野,团结社会各界有志、有能力、有意愿为儿童服务的艺术家和文艺工作者共同参与创作,不断以优秀作品拓展儿童文艺的边界,探索更多可能”。
“儿童是我们的未来,是我们的希望,我们要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予儿童。”从儿童戏剧演员成长为西安儿童艺术剧院院长,深耕行业30余年,王丽虹始终以宋庆龄先生的这句话作为创作初心。她以西安儿艺近年来创作的《火印》《二十四个奶奶》《我们是秦俑》《唐妞驾到》等剧目为例,将创作经验总结为:选材要以小见大,题材丰富多样;语言要饱含童真、童趣,拒绝生硬说教;表现形式要大胆创新,讲究“奇、思、妙”,充分发挥想象力,规避同质化创作;情节设置、故事逻辑通俗易懂,充满趣味性,人物塑造与价值表达避免非黑即白,给孩子保留思考空间。在她看来,儿童戏剧作为代入感、现场性极强的综合艺术,其感染力无可替代。因此,创作者要深挖本土文化资源,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做到厚积薄发、深入浅出;也要主动打破舞台边界,贴合儿童特点,将互动性融入创演流程。比如,《遇见星海》就通过邀请孩子们共同学唱的形式,调动小观众们主动参与,“像剥洋葱一样把戏剧的故事和内涵一层层展现出来”,让儿童美育与戏剧教育在潜移默化中实现。王丽虹认为,儿童戏剧的创作者应当心怀面向世界的创作格局,沉心积累打磨,用质朴美好的艺术表达,让艺术的精神力量走出剧场,持续滋养童心成长。
坚守儿童本位,扎根真实生活
一段时间以来,部分创作者习惯于站在成人视角,偏爱架空、奇幻式叙事,使作品脱离孩童的真实生活,失去了作品应有的情感温度。摆脱成人视角的固化思维,坚守儿童本位,是破解儿童文艺题材同质化与说教式表达的关键。
“儿童本位与儿童视角如何实现,是影视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课题。”电影导演陈应歧表示,这要求创作者必须从选题、叙事到审美意识,全面贴近儿童的精神世界,杜绝将成人的认知和表达捆绑移植。“要用儿童视角的真实性与诗意性,完成对儿童心理的描摹,同时也实现各年龄层的共情。”
陈应歧认为,儿童电影的创作必须把握好审美、教育、娱乐三者的关系。儿童电影是艺术的一种载体,承载着对孩子成长的审美启蒙、教育引导与娱乐放松功能;是以儿童心理发展规律为纽带形成有机融合的整体,共同构建起促进儿童全面发展的艺术形式;是给孩子们以审美体验,构建初识世界的诗意空间。他以儿童电影《长大的儿童》《向日葵中队》为例谈到,主创团队通过视听语言的精心设计,为儿童搭建起独特的审美认知体系。期待孩子们通过观看电影体验色彩、形象、声音的设计,从而得到审美启蒙。同时,儿童电影的教育功能也必须坚持,要在情感共鸣中将价值内化。此外,还要做到寓教于乐,这是儿童电影不可剥离的基因。在数字时代,儿童电影要把握好“有趣的外壳”与“有意义的内核”之间的黄金比例,让审美体验激发兴趣,让教育价值自然流淌,让娱乐属性持续赋能。这种三位一体的艺术实践,可以潜移默化地提升儿童的审美品位,在认知建构与人格塑造层面,为他们的全面发展奠定坚实基础。他呼吁,影视行业与相关机构能加大对中国儿童影视作品的扶持力度,为一代代儿童打磨更多优秀作品。
中国儿童少年电影学会名誉会长、北京电影学院教授侯克明谈到,近年来,中国儿童电影创作整体蓬勃向好,儿童电影创作在数量和质量上均表现亮眼。然而,行业繁荣背后,儿童电影的放映工作推进不利,好的儿童片很难在影院排片放映等问题也很突出。除了上海、山西等少数地区外,全国大部分中小学并不组织学生观影。给孩子们创造走进电影院观看优秀儿童片的机会,保障中小学生看电影的权利,是我们建设儿童友好型社会过程中面临的重要课题。此外,近年来影院在寒暑假放映的“合家欢”电影以动画片居多,多为奇幻、冒险和神话类型,虽受到家长和孩子们的欢迎,但这些作品无法取代真人儿童电影的教育和审美功能。“幻想是孩子们的天性,电影艺术一方面要放飞孩子们想象的翅膀;另一方面,电影还承担着社会现实认知教育的功能。”侯克明强调,真人电影能够帮助孩子从小培养正确认识现实社会的能力,学会珍视亲情、友情,热爱生活与自然,避免因长时间沉浸于童话与神话叙事而形成现实社会认知障碍和沟通困难。他呼吁,真人儿童电影一方面要拍摄孩子们喜闻乐见的情节故事,另一方面要坚持寓教于乐,不能简单化地用快乐取代教育,既要从儿童的兴趣点和接受程度出发,还必须兼顾知识传播与文化传承。期待全社会共同努力,让更多孩子能在电影院看到优秀的国产儿童电影。
到孩子们中去,塑造崭新的儿童形象
媒介迭代与社会发展,持续重塑着儿童的生活方式与审美经验。当代儿童文艺创作,既要坚守童心底色、传承文化根脉,也要直面儿童成长的真实困惑,将鲜活的时代经验转化为温润育人的优秀作品,切实肩负起时代美育的使命。
“如果说文学是历史的‘书记官’,那么儿童戏剧以及相关的儿童文艺,总能或直接或间接地反映那个时期儿童成长的关注点。”剧作家、文艺评论家欧阳逸冰谈到,童话剧《马兰花》聚焦劳动主题,反映了当时社会关注对儿童进行“劳动创造的教育”;儿童剧《友情》与儿童电影《祖国的花朵》,关注孩子们优秀品格的建设;《革命的一家》《报童》等作品关注革命传统教育……而当下,社会对少年儿童成长的关注更多地聚焦于更高教育目标的期待,即成才的期待。由此产生的诸多矛盾、困惑也越来越引人关注,有的学生出现心理问题,一些孩子迷恋网络游戏等。这些问题愈加激发家长的急躁心理,常常对孩子的批评多于理解。
对此,欧阳逸冰提出反思:“孩子们的感觉、想法、期待或梦想,我们是否想过?”在他看来,有不少创作者对此往往是视而不见,“或者,当我们仿佛要携手少年朋友去共同探索的时候,一碰到所谓‘硬核’,我们便‘机智’地绕过去了”。比如,童话、魔幻、寓言在儿童戏剧中都需要,深受孩子们喜爱,但是不能没有现实生活的必要反映。《高原上的黑眼睛》敢于表现孩子初到陌生环境的真实生活经历与真实情绪,富有戏剧性的变化,作品很有诗意、很好看;表现改革开放初期少年故事的《山羊不吃天堂草》、表现1950年代儿童生活的“三丫系列故事”、借用树木表现现代儿童形象的《木又寸》等,都是难得的现代生活题材的儿童剧。“但是,这样的作品太少了;表现当代儿童的现实生活、理想、情感、愿望的儿童剧少而又少。”
当下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主角》中女童易来弟的形象让欧阳逸冰深受触动。角色的善良与美好,表现在她和男孩儿八一的友爱关怀、与黑娃的互动关心、对纯洁美好的小白鞋的信任与喜爱之中,反观儿童戏剧的舞台,如此感人至深、令人难忘的儿童形象却并不多见。在欧阳逸冰看来,时代不同了,作为儿童文艺表现的主体对象,未成年人已并非一个笼统的概念,而是3亿多极具时代特征的,充满勃勃生机的少年儿童,是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希望。“身为创作者,我们要俯身走入他们中间,化为他们的一员,感知他们真实的愿望和体验,和他们一同携手探索生活中的难题,挖掘就在我们脚下蕴含着的希望,悟出生活的奥妙,让儿童文艺的舞台就像生活本身那样多彩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