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五月湿漉漉的黄昏,站在广西三江侗寨的石板路上,我才知道,原来人间还有这样婉转而深邃的表演。
来之前,朋友只说:“去看看傩戏吧,和你们北方的戏不一样。”我心想,戏么,无非是唱念做打,再不一样能不一样到哪里去?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的绿色越来越浓,山形越来越奇,像被谁随手捏过的面团,忽然隆起,又忽然凹陷。我想,这地方连山都不肯好好长,戏又能规矩到哪里去呢?
侗寨的木楼挤在山坡上,黑瓦的屋顶层层叠叠。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木头味混着新鲜的草药香。戏台就搭在寨子中央的鼓楼前,不过是个三尺高的木板台子,四角插着新鲜的松枝,台前摆着三碗米酒。
忽然一阵鼓响,不是北方大鼓那种震天动地的声响,而是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回音。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十几个戴面具的人踩着鼓点走来。那些面具我从未见过,青面獠牙的,红脸长须的,有的眼睛突出像金鱼,有的嘴角咧到耳根。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步伐,不是走,也不是跳,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动作,像是被无形的线提着,一抽一抽地向前移动。
“这是傩公傩母”,旁边一个包着靛蓝头巾的老太太用生硬的普通话告诉我,“驱邪的”。她笑得格外真诚。我正要细问,台上已经开演了。没有唱词,没有故事,只有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不停地旋转、跳跃,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他们的衣服五彩斑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像是一群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精怪。
最让我心惊的是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角色。面具的眼睛处挖了两个黑洞,嘴角诡异地向上翘着。他时而缓慢地踱步,时而突然扑向观众,引得一阵惊叫和笑声。当他的面具几乎贴到我的脸上时,我从那两个黑洞里看到了一双苍老但有神的人眼,与狰狞的面具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作“戴着面具的真心”。
北方的戏我是熟悉的。秦腔的嘶吼、京剧的程式,就连最热闹的秧歌也是直来直去的。可眼前这傩戏却让我摸不着头脑,它不讲述完整的故事,不塑造鲜明的人物,甚至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就像此刻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不知何时弥漫开来的雾气,一切都朦朦胧胧、似是而非。
中场休息时,我跟着人群去讨糯米酒喝。酿酒的是个瘦小的老头,手上的青筋像老树的根须一样凸起。他给我倒了一碗浑浊的液体,笑着说:“喝了就不怕鬼了。”酒很甜,后劲却大,我的脸很快就热了起来。老头告诉我,傩戏里的每个面具都有讲究,白面的是阴差,红面的是判官,青面的是小鬼。“你们怕鬼?”他眯着眼睛说:“我们这里,鬼是熟人嘞。”
这话让我怔住了。是啊,鬼故事总是阴森恐怖的,而这里的“鬼”却可以在人群里穿行,甚至逗人发笑。就像寨子里的风雨桥,既遮风挡雨,又供奉着神像,实用与信仰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
下半场的戏更加热闹。有人牵出一头披红挂彩的竹马,几个戴面具的人围着它又唱又跳。忽然鞭炮齐鸣,烟雾中,那些面具仿佛活了过来,在火光中变换着表情。我揉了揉被熏得流泪的眼睛,恍惚间看到面具后面的人们——他们大多是寨子里的农民,白天还在田里弯腰劳作,此刻却在扮演着千年不变的神灵。他们的手粗糙皲裂,动作却出奇地灵巧;他们的腰背已经佝偻,跳起来却轻快得像年轻人。
戏结束时已近午夜,人群散去,只剩下几个老人收拾道具。月光下,那些被随意丢在一旁的面具显得格外落寞。我蹲下来细看,发现每个面具背面都被汗水浸出了深色的痕迹,边缘处还有包浆。这些木头雕刻的面具,经过无数双手的摩挲,无数场表演的浸润,已经不再是简单的道具,而成了某种精神容器。
回客栈的路上,我迷了路。曲折的巷子里,月光被木楼割成碎片,每一片都像一个残缺的面具。远处传来狗吠,近处有虫鸣,空气里的湿气凝结成露水,打湿了我的衬衫。我突然想起北方干燥的风,想起那里直白的情感表达,想起那些非黑即白的价值判断。而此刻我所在的南方,一切都暧昧不明,就像傩戏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动作,看似荒诞,却暗含深意。
第二天清晨,我坐在客栈木窗旁的桌子前喝粥。老板娘告诉我,昨晚的傩戏是为了祈求丰收。“其实,现在谁还信这些?”她麻利地擦着桌子,说:“就是图个热闹。”可当我问起为什么还要年年举办时,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想了想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丢了怪可惜的。”
离开侗寨时,我又经过了那座鼓楼。昨晚的戏台已经拆得干干净净,只有几根松枝还歪在地上。一个小孩跑过来捡起一根,戴在头上做鬼脸。他的母亲在远处笑骂了一句,话里带着我听不懂的柔软尾音。
归程的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戴上了那个白色面具,从黑洞里看出去,世界变得扭曲而生动。醒来时,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平坦,开阔,没有一丝遮掩。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有面具,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湿漉漉的南方山岭里。
或许,真正的好戏不在台上,而在观看的过程中,我们不知不觉戴上了属于自己的面具,又不知不觉间把它当成了真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