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载着红漆大鼓的架子车上，站着一名气势拉满的鼓手，引领着身后两列各百余人的队伍，在一声声鼓点中前进。队伍里的人踩着鼓点，渐次跳起播种、采谷的舞蹈动作，整齐又鲜活。县城沿街彩旗飘扬，人群簇拥着阵列齐整的队伍，里里外外围得个水泄不通。一路锣鼓号镲齐鸣，一路欢声笑闹此起彼伏。

40年前，正在准备小学毕业考试的当口，我和我的同学们接到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六一当天，整个五年级四个班的200多名学生，要在县城的主要街道上，进行一次盛大的摆手舞巡游。作为摆手舞发源地的百福司镇，距离来凤县城只有几十公里，但是在那个年代，这是个遥远的距离，大部分同学从来没有去过。对我们来说，百福司只是一个传说，摆手舞也只是有所耳闻，少亲眼所见，更别提亲自上阵舞动身姿了。大伙叽叽喳喳议论不停，既担心耽误毕业备考，又满心憧憬地想象着人山人海围观巡游的场面。大伙心里七上八下，没实打实练过舞步，都怕动作生硬踩不上节拍，当众闹出笑话。好在我们班主任是一位精壮的土家汉子，他能跳得一手漂亮的摆手舞，顺理成章成了我们的“艺术总监”，要指导我们这一群小萝卜头在三个月内学会、学好摆手舞。

摆手舞的精髓落在一个“摆”上，舞动时双臂和双手在身体两侧自然甩开，全身每一个部位协调运动。身形随摆动不断转换朝向，手部招式丰富却幅度内敛，抬手最高不越过肩头，是极具辨识度的舞蹈。与多数舞蹈“手脚反向”的习惯不同，摆手舞最核心的技术就是膝盖微曲，顺拐、屈膝、下沉，颤动贯穿始终。抬手出脚皆为同侧，单摆双摆交替变换，每一个动作收尾，膝盖都会顺势进一步下沉。这种看起来不太协调的动作，实则扎根于土家山民日常劳作。往日肩挑重物、背负货物时，同侧手脚协同发力才能稳住身形，舞蹈动作便是由此凝练而来。

年幼的我们起初摸不清这舞蹈的门道，练习动作时总觉得有点别扭，做起来前脚不搭后脚。好在这时，班主任喊了一嗓子点拨我们：“就当你们自己是一只只小螃蟹！”大家立即开窍了，这还不容易？于是，休息间隙，同学们学着螃蟹的模样挪动身形，嬉笑玩闹间，慢慢吃透了摆手舞的动作诀窍。

动作训练结束后，鼓点随之加入。摆手舞的鼓点质朴沉稳得如同劳作的山民，没有花哨的炫技，只讲求沉稳力道，每一声鼓点落地便能生根。慢板节拍舒缓绵长，“咚——咚——”声间隔匀称，每一声都带着余震，缓慢却有穿透力；一转快板，节奏骤然急促，鼓点化作紧凑的“咚咚！咚咚！”，拍子从二二拍切换为四四拍，鼓音稳稳扣住脚步，踏步应声起落，转身随鼓点定格，手臂摆动幅度也跟着鼓声的强弱舒展起伏，声声铿锵震彻街巷。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了问题。摆手舞讲究的是同手同脚，可孩子们早已习惯日常手脚交错的行动方式，一时很难扭转过来，为此耗费不少工夫磨合。好不容易把舞姿规范到位，解散休息时反倒闹出趣事，大家一时没法切换回日常姿态，依旧保持同边手脚的动作行走，活像一只只横行的小螃蟹，左撞右撞，场面乱糟糟一片。

放学之后，同学们继续加练。夜晚来临，大家还是挺起劲跳着，忘却了饥饿与困倦。那时不管练到多晚，学校也不会管晚饭，可满心沉浸于舞蹈的孩童全然不在意，只顾尽情舞动身姿。在夕阳与灯光的双重勾勒下，同学们的笑脸是那样的无邪与纯真。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同学们都已经成了摆手舞的能手，肌肤也在风吹日晒下添了几分黝黑。队伍迎来调整，我凭借扎实功底被选入仪仗队，成为一名军鼓手。女生们则组建起秧歌队伍，日常既要练习摆手舞，也要加紧操练秧歌与腰鼓。

六一这天一大早，老师们放下粉笔，拿起化妆用具，细心为孩子们描眉敷粉，勾勒出浓浓的眉毛和红扑扑的小脸。全员统一身着白衬衫搭配蓝长裤，脚穿洁白球鞋，胸前红领巾鲜亮夺目。在学校进行了简单的动员之后，巡游的队伍走出了校门口。这鼓乐喧天的场景，一下子聚拢了所有的居民，街道瞬间成了节日的现场。

身为“艺术总监”的班主任手持喇叭，目光紧紧留意队伍各处细节。数月的打磨训练，今日便是最终检验，容不得半点疏漏。原来还在数步点、扣动作的小伙伴们到了大街之上，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舞姿随心变换，高低摆姿错落有致，神情时而端庄沉静，时而欢快灵动，数月挥洒的汗水，在此刻都有了圆满意义。

亲友一眼便能在队伍里认出自家孩子，声声呼唤传来。孩子们笑着回应，动作愈发舒展流畅，心底满是自豪。围观百姓起初静静观赏，不多时便像元宵佳节追看采莲船一般，兴致勃勃跟着队伍一路随行观望。有性子诙谐的父亲走到前方，打趣询问鼓手：气力是否充足？鼓手意气昂扬，全然不为玩笑所扰，只愈发奋力擂动鼓面，以铿锵鼓声回应这份热闹，珍惜这场难得的集体盛事。

县城很小，那天巡游的路程却很漫长。孩子们始终全力以赴，一丝不苟完成每一段节拍、每一套动作。待到队伍折返校园操场，已然过了正午时分。众人纷纷瘫坐下来，疲惫席卷全身。再一看，彼此脸上的妆早就花了，浑身上下都挤得出水来。“艺术总监”高声总结点评，但此时，每位同学都只顾享用补给了——两个面包、一个蛋糕、一瓶橘子风味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