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几场雨,天气就凉了下来,早晚出门得加一件外套。高原的秋天,就这么急匆匆地提早赶来了。接连几天的秋雨,院子里的豇豆叶子在不经意间变黄,缀着黑色的斑点,边沿处翻卷着,豆角挂着露滴。大葱叶子似乎冻着了,倒伏在壅土上。枣树的叶子更加厚实肥大,一颗颗黄绿色的枣闪着即将成熟的光泽,压得枣树的枝条低垂下去。这就是湟水河畔沉甸甸的秋季。
我自小生活在湟水河畔一个盛产瓜果蔬菜的村子里,每年过了处暑,早晚的寒凉就日甚一日,中午的太阳却晒得格外起劲,田野里的庄稼和院子里的果蔬就在这种很大的温差中发疯了一样地生长。记忆中,在这个季节里,母亲便要腌咸菜,将夏秋的翠绿延续一季。
一个天晴的早晨,吃过早饭,母亲便将案板洗净晾干。趁上午的阳光蒸发了落在草木上的露水,去地里掐上一竹筐绿油油的葱叶,提回家洗了,放在蒲篮里晾着。再抓紧时间去田里,挖上一些胡萝卜,带回家洗干净。吃过午饭,葱叶上的水已经晾得差不多了,母亲开始腌咸菜。先把胡萝卜用孔眼很细的擦子擦成丝,泡凉水里洗去浮屑,再捞进竹篮控水。之后开始切绿葱叶。这些吸收了春夏两季风吹日晒、天地精华的绿葱叶,有一股浓郁的辛辣味,切的时候十分辣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怕泪珠落进切好的葱叶里,她便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厨房门口吹一吹秋风,等风吹干了眼泪,继续回厨房切葱叶。
就这么吹了三两次风,葱叶终于切好了,胡萝卜丝也控干了水。一绿一红两样菜倒在宽大的案板,再用粗瓷大碗盛一碗颗粒状的大青盐撒进去,轻柔地用双手在大案板上拌匀,装进干净的瓷坛子里,压上洗干净的石头,盖上盖子,等着红色的胡萝卜丝、绿色的大葱叶、晶莹的青盐在坛子里融合、渗透。直到某一天的晚饭,母亲将一碟红绿相间脆生生的咸菜摆到饭桌上,晚饭在它的陪衬下也变得美味可口起来。那晚,大人孩子都多吃了半碗米。
母亲也会腌其他种类的咸菜,比如辣子咸菜、韭菜咸菜,但葱叶胡萝卜咸菜是我最喜欢吃的。尤其到了冬天,没有绿色蔬菜的时候,夹一点葱叶胡萝卜咸菜放进清汤面片里,提味的同时,还丰富了白面片的色彩。如果新磨了苞谷面,就做一锅散饭,热气腾腾地舀到碗里,在即将沁住的苞谷面散饭上面抹上一层红辣椒,放上薄薄一层葱叶胡萝卜咸菜,那这碗苞谷面散饭的味道就格外攒劲了。
我家那时候有一个果园,种着很多的苹果树。每年的国庆节,一家人拉着架子车去果园里摘苹果,一车一车的苹果摘回来堆在院子里,堆成一座苹果山。阳光下,成熟了的苹果闪着黄澄澄、红彤彤的光,香甜的味道在小院里弥漫,引来嗡嗡的蜜蜂、飞虫。等天气再凉一些,父亲和母亲就将这些苹果放进果窖里,等冬天拿到县城或者海石湾去卖。卖苹果的钱可以补贴家用,买来年的麦种、化肥,也可以给我们兄弟姐妹添置新衣、交学费、买书本。父母亲也会留下一些苹果给我们吃,所以我的童年没有缺过水果。冬天窖藏的苹果可以一直吃到春天。几场春风吹过,天气暖了许多,果窖里窖藏的苹果已经吃完了,其他的水果适时补充了上来。杏树枝头指腹大小的杏子挂着细细的绒毛,在风中一天天长大。
闲下来,我们就开始摘这些小杏子吃,脆脆的,很好嚼。我们聚在树下嚼着青翠的杏儿,快活地听着脆响。有时候,孩子们还会把刚刚成形的白色杏核用棉花包起来,放到耳朵眼里,据说只要能够坚持,这样可以孵出小鸡来。
耳朵眼里能孵出小鸡!听着就很刺激,我们都把白色杏核用棉花包了,放在耳朵眼里孵小鸡,还互相鼓励一定要坚持。可谁都没能坚持下来,没过多久,杏核逐渐发黄萎缩,或者破裂,流出透明的汁液,被丢在风中。
杏子一天天长大,开始变得酸涩。但从指腹大小就开始吃杏儿的我们,完全习惯了这些小杏子的酸味,依旧吃得很起劲,直到杏核越来越硬,杏子也越来越大。在等待杏子成熟的日子里,我们还可以吃小李子、小苹果。这些小果子当中就属小李子最难吃,只有坚硬的涩味儿,涩得舌头发硬。好不容易等着它长大了一些,咬一口,超出毛杏儿几倍的酸味直接冲进脑门,酸得人原地转圈。我家厨房门前有一棵苹果树,早上起来去厨房舀洗脸水的时候,顺手从树上揪下来一只红枣那么大的苹果,边走边吃,酸酸的,带点回甘,苹果特有的清香顺着水果的汁水缓慢流进肠胃,快乐的一天也在小苹果的酸甜中慢慢苏醒。
后来,村里开始推广温室大棚,各种反季节的蔬菜随时都可以买到,春夏秋冬的每一天,饭桌上都不缺各色的蔬菜。村里腌咸菜的人家逐渐少了一些,但母亲还是坚持腌制,为了冬天吃苞谷面散饭的时候还能有那迷人的彩色和特殊的味道。
近几年,村里温室大棚里的瓜果蔬菜销往全国各地,全国各地的各种蔬菜瓜果也运到了村里,村口的铺子里,蔬菜瓜果的品种时常更新,供应充足。每家的饭桌上四季都有各色新鲜蔬菜和瓜果,家里吃苞谷面散饭的机会也不是很多,偶尔吃一两次,会配着各种新鲜的蔬菜,葱叶胡萝卜咸菜显得可有可无。大家吃不了多少咸菜,母亲腌制咸菜的坛子越来越小,咸菜也越来越少。后来,母亲就不再腌制咸菜了。一场又一场的秋雨过后,那些翠绿的葱叶只能变得枯黄,然后等着被寒霜煞干,倒伏在一行行壅土上,经风吹日晒,慢慢风化,融入土地。
我已经有很多年没吃过毛杏儿、小苹果了,也清楚耳朵眼里孵小鸡只不过是童年时期的游戏,但在记忆中,那些美好的往事依旧新鲜,色彩鲜艳如母亲腌制的葱叶胡萝卜咸菜,脆生生的绿,饱满的红,一日更比一日鲜活生动。
秋雨又开始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秋天就这么急匆匆地提早来到了北方高原,昼夜温差越来越大,湟水河畔的庄稼和瓜果蔬菜可能长得更加起劲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