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外国文艺

算法穷尽数据,文学留住人心

——阅读《凯利帮真史》创作手稿档案有感

彼得·凯里

《凯利帮真史》,【澳】彼得·凯里著,李尧译,青岛出版社,2018年1月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

□王敬慧

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藏有丰富的“彼得·凯里文献档案”,包括数千页手稿、创作笔记、研究资料、照片、电子邮件,以及彼得·凯里撰写《凯利帮真史》时使用的电脑。这些珍贵资料在该馆今年“书的世界”新展中对所有公众开放,为读者提供了难得的一手材料来了解这部布克奖获奖作品的创作过程。该专题的名称为《一千天》,由彼得·凯里本人亲自参与策划,介绍了作者关于此书30年的酝酿和1000天创作的整个历程。

一本令人意外的获奖小说

《凯利帮真史》(True History of the Kelly Gang)出版于2000年,并于次年为彼得·凯里赢得两项英文小说领域重要文学奖:布克奖和英联邦作家奖。这部作品获奖,曾让不少读者感到意外。原因并非作品不够优秀,而在于它选择了一个几乎没有“情节悬念”的题材。彼得·凯里所面对的,是一个被历史档案、民间传说、影视作品和公共记忆反复讲述过的故事。小说主人公奈德·凯利(Ned Kelly)是澳大利亚历史上的传奇人物之一,1855年出生,1880年被绞刑处死。其知名度之于澳大利亚,几乎相当于罗宾汉之于英国。他的生平经历——贫寒的爱尔兰移民后裔,抢劫银行,与警方对抗,身披铁甲在格伦罗旺决战,直至最终被绞死——早已成为澳大利亚民族记忆的一部分。换言之,读者在翻开小说之前,早已知道故事会如何开始,又将如何结束。按照传统观念,小说的魅力往往来自情节推进、谜团设置或命运反转,而《凯利帮真史》几乎放弃了所有这些优势。

然而,正如当年布克奖评委和评论界所指出的,真正重要的不是这部作品“讲了什么”,而是“如何去讲”。凯里大胆借用了奈德在《杰里尔德里信》(Jerilderie Letter)的语言风格创作了整部小说。那是一封现实生活中真正存在的信件。 1879年2月,奈德抢劫新南威尔士州小镇杰里尔德里的银行,并写了一封长达8000字、56页篇幅的信件,发给当地报纸,希望借此向社会说明:自己并非天生的罪犯,而是长期受到殖民政府和警方迫害;其所在的爱尔兰移民家庭长期遭受歧视与压制;武装反抗是被不公制度一步步逼出来的结果。这封信在奈德生前未能完整发表,全文直到1930年才正式面世。

奈德在该信中没有用规范标点,大量使用绵延不绝的长句,充满口语表达、愤怒情绪和强烈的个人色彩。彼得·凯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声音。在创作《凯利帮真史》中,他有意模仿《杰里尔德里信》的叙述方式:减少标点,延长句式,保留语法的不规范与口语节奏,整部小说仿佛直接出自奈德本人之手。读者不是在阅读历史档案,而是在倾听一个被时代逼入绝境的人,拼命为自己辩护。于是,一个原本被历史定格为“罪犯”的人物,重新获得了说话的权利,还原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千天和一瞬间的区别

展品中,彼得·凯里创作小说所使用的手提电脑,是当时最先进的版本,现在早已过时被淘汰;他那些研究笔记页面泛黄,记录了他对奈德历史的详细考证,还有他收集的历史照片、剪报和地图,以及他在奈德故乡的实地考察;这些材料翔实地证明他如何花了30年的时间为创作这本小说做准备,并用了1000天的时间,一点点地完成此书的创作。如果是在今天,大模型秒速生成文本,精准推演逻辑,复刻人类表达,他想表达的内容可能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完成。那么,现在的人类是否还要耗费多年的沉淀来进行文学书写?这种书写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答案恰恰藏在《凯利帮真史》的展览中。尽管奈德的故事,在澳大利亚早已是人尽皆知的公共史实。关于他的出身、成长、反抗、抢劫、逃亡、决战与死亡,历史档案中都有详尽记载。殖民压迫下的底层反抗、法外之徒的形成轨迹、与官方权力的冲突和覆灭,早已被无数历史学家、记者和研究者反复梳理、归档和解释。从信息层面而言,没有什么比史料更完整,但彼得·凯里重写这段历史,并不是为了补充新的事实。他不是在告诉读者,奈德做过什么,而是在追问,奈德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他跳出了历史叙事中关于英雄与罪犯、正义与邪恶的简单划分,进入那些档案从未记录、数据永远无法捕捉的领域。他书写的不是奈德的人生事件,而是奈德作为一个具体而真实的人的感受。在官方叙事中,奈德是一个符号:有人把他视为反抗殖民压迫的英雄,有人把他视为触犯法律的罪犯,也有人把他看作澳大利亚民族精神的象征。但在凯里的小说里,这些宏大的标签被一层层剥离,人性的复杂重新浮现。通过小说的叙述,凯里让读者听见一个底层少年内心的恐惧、委屈、愤怒和希望。我们看见的不是一个神话中的传奇人物,而是一个渴望被理解、渴望尊严、努力在不公世界中寻找生存空间的普通人。所谓“悍匪”,也曾是希望安稳度日的少年;所谓“叛逆”,本质上是被时代与制度不断挤压后的被动突围;所谓“传奇”,其底色往往是孤独、苦难与无人理解的挣扎。

在宏大叙事里,我们习惯于使用统计数字。然而,当一个生命被归于数字时,我们只看到了“量”,而往往会忽略“质”。每一个数字背后,原本都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同样的道理,可以用于重新理解彼得·凯里与《凯利帮真史》。在人工智能时代,大模型或许能够在一瞬间生成数万字文本,整合史料,模拟文风,梳理逻辑,甚至复刻作家的表达方式。但这些能力所处理的,更多是信息的“量”;而彼得·凯里耗费30年准备、用1000天完成创作的过程,则体现了生命体验的“质”。那1000天的价值,并不仅仅在于最终写出了这本小说,更在于写作本身是一场持续的理解、体察与共情。作者阅读档案、走访故地、揣摩人物,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接近奈德·凯利这个历史人物的内心世界。他所积累的,不只是知识,更是感受;他所写出的不只是事实,更是对人性的理解,包括对自己的理解。

因此,一千天与一瞬间的区别,并不仅仅是效率的差别,而是生命参与程度的差别。前者意味着时间的沉淀、经验的积累和情感的投入;后者只是计算、整合与无情感的生成。文学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始终站在“质”的一边。它不断提醒我们,不要只看见数字,而要看见数字背后的人;不要只关注历史事件,而要关注事件中的生命;不要只追求生成结果的速度,而要珍视理解与创造的过程。因为真正构成人存在意义的,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个具体生命所经历的悲欢、挣扎与成长。

AI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文学

“你无法从一份警察报告里读懂一个男孩的灵魂。” 这是彼得·凯里创作手记里的一句话。这句话被印在奈德·凯利那张著名的少年肖像的下方——肖像照片里没有他标志性的大胡子,只有一张光滑、倔强、带着少年特有的忧郁的脸。这张脸,让作者凯里决心穿透一百多年来官方叙事的坚冰,去触摸那个被历史简化为“亡命之徒”的那个男孩滚烫的灵魂 。

AI可以根据历史数据瞬间拼凑出任何人物的生平。它可以计算出奈德·凯利犯下的罪行数量,可以复制爱尔兰移民的苦难叙事,可以生成无数关于“正义”与“反抗”的宏大论述。但它永远无法读懂一个男孩的灵魂。它无法感受到当父亲被手铐铐在警察马镫上被带走时,12岁儿子心中的破碎;无法体会16岁的少年被锁在比奇沃思监狱里,躺在硬板床上时的恐惧;无法理解二十几岁的奈德在写给母亲的信中,那些笨拙的字句里蕴含的爱与绝望。AI的“写作”是基于概率的计算,是对已有文本的拼接和重组,但它没有真正的情感体验,没有经历过贫穷、饥饿、失去和愤怒,更没有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渴望。这就是文学所真正蕴含的、AI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凯利帮真史》为奈德找回他被碾压的尊严。今天,当我们站在生成式AI的浪潮之巅,凯里的这句话——“读懂男孩的灵魂”,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振聋发聩,因为我们同样也无法从AI大数据那里找到人的灵魂与情感。

当算法将所有人简化为数据标签,当我们每天被海量的、同质化的信息包围时,文学却始终坚守着对“人”的关注,追求“灵魂的真相”。它让我们跨越时空,与一个19世纪的澳大利亚男孩产生共鸣,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让我们明白,无论技术如何进步,人类最珍贵的东西,永远是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无法被机器复制的——爱、痛苦、愤怒、希望,以及灵魂的凝视。在AI可以生成一切的时代,我们依然需要文学,因为只有它,能让我们在冰冷的数字世界里,依然能触摸到人类灵魂的温度。

在维多利亚州立图书馆,我注意到一个意味深长的布局:图书馆北面台阶上矗立着雷蒙德·巴里法官(Redmond Barry)的雕像,而图书馆南面正门内则放置大幅奈德·凯利的全身照和他所穿戴过的盔甲实物。 两个历史人物处在图书馆的南端和北端,遥相呼应。1880年,正是这位法官巴里宣判奈德绞刑。被宣判之际,奈德对他说:“我很快会见到你。” 结果11天后,巴里因病去世。这段历史巧合,为两人的关系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一百多年后,他们作为历史人物共同出现在图书馆的展陈中。

法律与文学艺术或许属于两种不同的观看方式。法律需要判断与归类,区分合法与非法;文学则不断拆解这些标签,重新发现标签背后的人。法律关注一个人做了什么,文学关心一个人经历了什么。更重要的是,法律本身也带有时代的印记。奈德因抢劫和杀警被判绞刑,而宣判他的巴里法官的一些行为,在今天看来,同样会引发道德讨论,法律会随着时代变化,而人性的复杂也始终存在。

所以《凯利帮真史》的价值在于,在历史已经完成审判之后,文学让那个被审判的人重新开口说话。彼得·凯里并没有改变历史结局,而是在众人熟知的故事里,重新发现了一个具体的人。在图书馆,思考着南北相望的巴里与奈德,看更多的史料呈现,我在感慨,技术越精准,算法越万能,世界越标准化,人性的褶皱、情感的细碎、灵魂的独特就越珍贵。当机器包揽了所有理性的工作,复刻着表层的表达,文学承担起最珍贵的使命——留住人类独有的情感、共情与精神自由。大模型时代,算法可以穷尽数据,历史数据可以记录事实,但唯有文学,能够穿过时空中的结论与标签,最终留住人心。

(作者系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

2026-06-03 ——阅读《凯利帮真史》创作手稿档案有感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70.html 1 算法穷尽数据,文学留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