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美学是中华民族美学最重要的两大源流，共同构筑起中华美学精神的主体脉络。电视剧《主角》中，主人公忆秦娥身上展现出的生命质感，既体现了儒家美学追求的社会生命之美，也含蕴着道家美学所崇尚的自然生命之美。依托儒道美学相融共生的思想底蕴，这一艺术形象完成了对民族“生命之美”的具象化表达。

抱素怀朴，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以舅舅胡三元入狱、苟存忠收徒为分界，忆秦娥的生命美感呈现出前后迥然有别的两种形态。前期较多展现的是她身上天性使然的自然之美。作为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放羊娃，她起初不说话，一开口便声粗气壮，她饭量惊人，筋硬、骨头也硬。对于唱戏，她的天赋无多，甚至声音还有缺陷，她那粗粝的嗓音、直拉拉的唱法，让米兰和花彩香产生强烈的身体不适，而且骨子里她也并不喜欢唱戏。可恰恰是这个满身泥土气、毫无禀赋的野丫头，收获了大量观众的偏爱。她从身形到气韵都充盈着未经斧凿的原始生命力，散发着最本真的自然之美，如同老子笔下那个“混沌不开，还不会发出笑声的婴儿（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却赢得了“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效果。所以，即便她没有楚嘉禾的柔情绰态、心思玲珑和活色生香，即便她不谙世事，甚至不明就里，但她却能得“道”（抱素怀朴）多助，不仅被苟存忠认定为全学员班“灯”最亮的那个，而且还得到存家班“忠孝仁义”四位老师傅的倾囊相授。日复一日的勤学苦练，令她身段、唱腔皆可圈可点，可真正让她舞台表演传神动人的，是那份不染尘俗的纯粹本心。

从叙事手法来看，编导刻意铺垫其早年天资普通，意在与日后蜕变为秦腔名伶形成反差，凸显她成才路上超乎寻常的磨砺与付出，这也是现实题材励志剧常用的叙事策略。即便跳出前后对照的叙事逻辑，剥离后期功成名就的人生背板，易来弟生性倔强、憨厚踏实，既隐忍克制又敢爱敢恨、果敢决绝的自然之美，也足以唤起观众的审美共情与审美愉悦。

求索笃行，虽九死其犹未悔

舅舅胡三元入狱，忆秦娥的社会生命渐近觉醒。入狱前，胡三元嘱托她好好学唱戏，再苦再累都要坚持下去。苟存忠诚心收她为徒，她答应跟着苟师学戏，绝不半途而废，标志着忆秦娥的社会生命真正觉醒。花彩香临行前对她说：要自个儿有本事，要让自个儿看得起自个儿——她要争口气，这口“气”就是她被唤醒的社会生命。

如果说，道家美学追求真即为美，是要保持本心本性的纯然之美，那么儒家美学的核心要义则在于奋发笃行、求索精进，在自我磨砺与突破中实现生命价值与人格升华。忆秦娥穷尽毕生心力淬炼唱功、沉潜修为，将秦腔艺术打磨到极致。但我们也知道，她原本并不钟爱唱戏，却用了近乎于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正气去践行“戏比天大”这四个字的千钧之重。这份坚守早已超越“因热爱而执着”的寻常艺术追求，而是为了兑现对恩师苟存忠“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一个承诺，和传承师门艺魂的一份责任和一种使命。所以，她是将儒家文化信守承诺、求索笃行、勇担道义的精神品格揉进对秦腔的艺术修行之中，也将其熔铸成修身准则和人生信念。如此，她才能在生活中将柔弱之躯活成舞台上穆桂英、杨排风般勇毅不屈的巾帼模样。

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

作家陈彦说：“秦腔是一种生命的呐喊。”忆秦娥之所以能唱出秦腔的“天趣”，一则源于她天然质朴的本性，二则来自她直面磨难的人生态度。她的品性禀赋与秦腔艺术本性浑然契合——既能沉潜静守到一声不响，也能久久为功，一声呐喊地动山摇。由是观之，《主角》中忆秦娥的艺术形象既是在绽放秦腔的艺术天性，也是完成对儒道美学精神的具象化表达，更是完成对民族“生命之美”的深层文化隐喻。

忆秦娥前后有三个名字：易来弟、易青娥和忆秦娥。她的第一个名字“易来弟”，是传统社会重男轻女观念的时代缩影，这也是她的自然生命阶段。在这个阶段，她基本不被“看见”，也正是因为自打出生就不被“看见”，早早练就了“足乎己无待于外”的生命定力，能够坦然承受人生起落、世事毁誉，甚至可以抵达庄子所言“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的从容生命境界。从易青娥到忆秦娥是她社会生命从觉醒到成熟的阶段，也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磨砺其艺术生命的阶段。或许是因为苦难来得太早，或许是因为命运对她的考验太多，以至于说不清这个阶段她身上的勇毅刚健、韧劲儿十足，到底是与生俱来，还是源于苦难的千锤百炼。或许从根本上说，这本来就是尘土飞扬的八百里秦川，是中华民族的山川大地锻造并养育出来的精神骨血。

数千年来，中华民族历经山河动荡、岁月沉浮，在一次次风雨磨砺中沉淀出坚韧蛰伏、厚积薄发的精神特质。中华文脉亦始终赋予中国人以直面苦难、坚守本心、久久为功的生命力量，孕育出“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的民族信念与奋斗底色。忆秦娥吼出来的秦腔，早已超越艺人的艺术表达，而是个体用生命淬炼艺术、以坚韧对抗困顿的精神呐喊，生动绽放出中华民族历经磨难而刚健自强、砥砺奋进、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

（作者系吕梁学院中文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