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王阳明》进京演出，国家大剧院歌剧厅台前幕后全是熟悉的面孔。我又一次在剧场见到了阳明先生、少年阳明、妻子诸氏、刘瑾和诸位在舞剧中演出的舞者们，这光景一下子将我带回2024年舞剧《王阳明》的创排时光。
王阳明，明代著名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军事家，被誉为“真三不朽者”。当接到这样一部以阳明先生“龙场（今贵州修文县）悟道”为主题的舞剧创作时，顿感压力巨大。以舞剧的艺术方式来呈现这样一位圣贤形象，表现其哲思所想，难度之大，只有亲历才能体会。这不仅是一次舞台艺术的创造，更是一次系统了解和深入探究阳明先生生平、阳明心学的宝贵机缘。将跨越500余年的圣贤所悟所感幻化在舞台之上，既是舞蹈艺术的演绎，又是一场对圣贤思想的体悟探寻。
采风往往标志着创作的开始，案头工作不仅需要阅读文献、史料，也需要身处实地去验证与感受。雨，轻轻敲击着盘山小路，雾气弥漫，重峦叠嶂。云片又重又厚，结实地覆盖了整个天空，空气里弥漫的潮湿令呼吸在持续步行之后逐渐平缓下来。一个坚实的、有着隐秘裂缝的“土壳”矗立在小路下沉的尽头，湿滑的地面让我一个闪身直接冲进了洞口。我快速进入一个封闭空间，视野里的景象瞬间消失，帽檐被轻轻弹了一下，墙壁似乎滴着水，感觉雨把整个“土壳”都浸湿了。黑暗中流动的不只是水滴，还有逐渐降低的温度。一股湿寒在盛夏的午后，在这个“土壳”里将我包裹。我立在洞中间，发丝好像贴着洞顶，低温让我的行动力褪减，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时光仿佛静止，可头脑却异常清醒，我并没有感到恐惧，周遭的空气链接成一股旋转的气流，将我稳稳地撑住。我慢慢地合上眼睛，安静极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绵延的雨滴、青松的摇曳、鸟儿的振翅……时间好像融化消逝，我的思绪翻涌，感觉后脑慢慢温热了起来，有风徐徐吹来，光线逐渐明亮。我睁开眼，一回头，目光正好与那道从墙壁小洞射进来的阳光相遇。在这个洞里、在这个“土壳”里，阳明先生悟道时该是怎样的光景？他在这样一个如此隐秘的“绝境”，思想发生剧烈蜕变直至慎思体认。“龙场悟道”是一场具有创造性的哲思论辩，令他如愿“立志成圣”并以“阳明心学”影响至今。在这个被阳明先生称为“玩易窝”的土壳、深洞里，我好像可以以平行宇宙的方式建立起与其内在的无穷联系。
采风的过程紧凑、高效，主创们专心致志、踵武前贤。阳明先生留在各处的诗词承载着他丰沛的情感、认知，在我心中阳明先生的圣贤形象变得愈加鲜活丰满。比如，在龙场谪居期间写就的山水纪行《居夷集》（或称《居夷诗》）。在这些诗词中，既可见到阳明先生途中思乡与对至亲的挂念“尺素屡题还屡掷，衡阳那有雁飞回”；初抵贵州、融入当地生活的“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又可以窥见“冬尽西归满山雪，春初复来花满山”的期冀；悟道后的“檐前蕉叶绿成林，长夏全无暑气侵。但得雨声连夜静，何妨月色半床阴。新诗旧叶题将满，老芰疏桐恨转深。莫笑郑人谈讼鹿，至今醒梦两难寻”。品读这些诗词时，我不由得再次感叹阳明先生的书法格调上乘，古雅虚和、心道显艺。2023年，我曾经有幸创作舞剧《永和九年》，讲述“兰亭序”的诞生、传播和传延。史料中曾读到过徐渭对二者“以书掩其人，以人掩其书”的表述。而我对阳明先生学习书法的论断印象深刻：“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学习书法，先作字形的整体理解，不急于落笔，凝心体察，而后下笔如神。这与舞蹈研习的过程高度一致，先观其形，反复揣摩，再作用于肢体锻造。
当我重走阳明先生走过的路，静心研习史料、深入理解阳明心学之后，采风途中的所见所闻所感一时豁然贯通。我想我找到了创作舞剧《王阳明》的解码方式——“一念发动处即是行”。从阳明先生的生命历程切入，进行整体性理解，我将阳明先生朝堂进谏、饱受杖刑、狱中瞑坐、贬谪贵州、在地生活、龙场悟道、书院传播等关键节点构成舞剧叙事段落，剧本以“序”“寻道”“悟道”“证道”“尾声”为框架，巧妙设置少年阳明、成年阳明两个角色，并分别由两位不同舞者来饰演，通过舞段编排展现他们思想与生命历程的交汇与映照。我们以“格物”的逻辑方法，系统设置由剧本生发并指导具体下场排练的导演舞台台本。比如，将史料中因“格竹”产生的“困”对应阳明先生狱中的“困”：舞台空间一侧是少年阳明与竹，一侧是成年阳明与狱，从“困”到贬谪贵州后期悟道的“解困”，完成个体时空纵深的格物对照。
舞蹈编排以斜坡、长板等写意装置与空间变换，进行多义性表达：如在地场景、赴黔的艰辛之路，阳明先生与淳朴百姓起舞共生，直到身处龙场，叩问先贤、完成慎思激昂的“龙场悟道”。我们在创作中，先作整体性理解、以格物与诚意构建舞剧，在塑造物理空间与环境铺陈的同时，又不断融入切身体悟，借助舞蹈肢体与舞台美学的具体呈现，力求将阳明先生“龙场悟道”的人生高光时刻立于舞台之上。
剧场爆发出的热烈掌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我站在舞台侧幕，不仅为精彩演绎该剧的舞者们喝彩，更为在人生起伏跌宕中绽放璀璨精神光芒的阳明先生喝彩。走近阳明先生，创作舞剧《王阳明》实属人生一大幸事。
（作者系舞剧《王阳明》导演、编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