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语文课本里阅读鲁迅的小说《故乡》，他写故乡的萧索，写船缝里吹进来的冷风，写乡村的苍凉，好像就是写我冬天的故乡。鲁迅是我最早阅读的严肃作家，他在《药》里写到的“人血馒头”，让我晓得了什么样的作品是深刻的现实主义作品。我认真读的第二位中国作家是沈从文，最先看的是《边城》。他把《边城》写得那么好、那么细腻，翠翠竟然可以不知道爱谁。爷爷的那份操心虽是包办婚姻，但我不仅不反感，反而被感动。

那时候我受主流意识影响，认为恋爱要有阶级观念，要有立场，要爱憎分明，冷不丁看到一个被两兄弟同时爱上的翠翠，一下就把我的认知给打碎了。兄弟俩都喜欢翠翠，她到底嫁给谁？这成了读者的难题。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好的小说不是来解决问题的，而是来制造麻烦的。读《边城》时，我读出了新鲜感，也读出了麻烦，就想看沈从文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直到小说结束，翠翠还在等待。两个男人都出走了，据说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远处飘来山歌声。

由《边城》开始，我系统地阅读沈从文的作品，包括他的散文、自传。沈从文写为什么要离开湘西？因为想逃避战乱，不想当土匪头子的师爷。他到北平，想当作家，但是穷困潦倒，为了混口饭吃排队报名当兵。快轮到他的时候，他想起自己逃出湘西的原因，一咬牙从队伍里退出来。后来他向郁达夫求助，郁达夫请他吃饭，还写了一篇《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劝他回到故乡去。然而为了写作，沈从文只朝故乡的方向望了一眼，便继续留在北平，写成了著名作家。

写作之初，我每每遇到生活上的困难，就用沈从文的这段故事鼓励自己。早期，我的经济也不宽裕，常常面临吃不饱穿不暖的考验。是什么动力支撑我继续写作呢？是沈从文的这段故事。当然，画家梵高的故事也曾激励我。梵高去世前只卖出过一幅画，还是他弟弟买的。还有作家卡夫卡，他生前没有出版过一本作品集，他给好友布罗德留遗嘱，说在死后要把他的作品全部烧掉，但是布罗德背叛了他的遗嘱，整理他的作品出版，这才让我们看到了天才的构思和想象。这几位杰出的作家和画家都经历过生活的磨难，正是这些磨难成就了他们，也鼓励了我们。

同样寂寞的写作者还包括《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在当时，他没有稿费，没有出版，没有采访和直播带货，但他的文学遗产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如果没有这样一批作家的坚持，情况可能就是我们看见了一大批作家，却看不见一批好作品。他们让我坚信，好的作品一定来自孤独的、寂寞的写作者，没有第二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