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作品之所以常读常新,不只在于文本自身的魅力,更在于它能持续点燃思想、照亮创作的来路与归途。本期作家、学者李浩从《略萨谈马尔克斯:弑神者的历史》中撷取“灵感之源”这一关键切口,辨析现实、记忆、文化如何化作作家身后的“那些魔鬼”,阐明创作的原创性是对多重灵感来源的深度整合与创造性转化。这为我们理解文学、坚守创作初心提供了有益启示。——编 者
伟大的作家需要伟大的阐释者。在阅读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为加西亚·马尔克斯所写的评传《略萨谈马尔克斯:弑神者的历史》时,我的脑海里不断地跳出这句属于引用却忘记了出处的话,不断地领受着观看“高手过招”而生出的强烈愉悦和冲击感,不断地产生一种“顿开茅塞”的豁然,同时又不断地激发我试图转身写下些什么的创作欲……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如此激动、如此享受地阅读一本堪称浩瀚的书了,即使它长达588页有45.9万字之巨——在阅读中,我竟然害怕自己读得太快、“早早地”把它读完,错过其中的美妙风景,我竟然会在读到200多页之后又从第1页重新翻起——没错,这是一本浩瀚的、丰富的、大师解读大师的书,真正行家的专业之书,它对我们进入马尔克斯的文字世界,理解文学尤其是其内部的启示性具有特殊意义,当然作者也“借助于”对马尔克斯的解读不断地阐释和梳理着自己的文学见地,这种六经注我的方式自有光芒。
于这份浩瀚中只取一瓢饮……如果让我枚举在这部书中的收获,大约也需要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字才行。在这里我愿意只取一个局部,一个极富启发性的细微之处。在“作为轶事的现实”这一简短章节之后,略萨兴致勃勃地以同行、匠人的身份梳理起马尔克斯写作灵感的来源,他把它们称为“那些魔鬼”:来自现实——譬如马尔克斯15岁时陪母亲回到阿拉卡塔卡,试图卖掉“那个满是亡灵的宅子”,途中经过街道时的场景一次次出现于他的小说中……“那些记忆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它们是他最重要的‘魔鬼’。”来自生命感受——从“边缘”状态到“边缘”主题、大屋和自然环境、人物等。来自历史的“魔鬼”——村镇的建立及其社会结构,战争、暴力和杀戮,联合果品公司带来的香蕉热等。更为重要和有趣的是,略萨用了近10万字梳理影响马尔克斯写作的“文化魔鬼”,细数哪些作家以及他们的作品影响了马尔克斯:福克纳、海明威、索福克勒斯、弗吉尼亚·伍尔夫、拉伯雷、博尔赫斯、加缪……
在细数作家的灵感来源,尤其是前辈作家对他产生的深入影响时,略萨显得兴致勃勃、极富耐心,就像博尔赫斯为“横空出世”的卡夫卡费力地寻找先驱一样。他不肯放过任何相似性,哪怕包含过度阐释的可能。在这种兴致勃勃的枚举中我们可以看到,略萨并无意“矮化”作为精神对手、创作对手的另一位卓越作家,也无意借用“文化相似性”来拉低马尔克斯的创作价值。相反,他愿意以这样一种方式——一种内行的、匠人之间彼此懂得与体恤的方式——向我们指认:写作者的创作灵感可以有多种来源。现实的场景和感触可能成为灵感来源;个人体验(“个体魔鬼”)可能成为灵感来源;历史故事和道听途说的事件亦可成为灵感来源;对人的想法与认知(甚至形而上的认知)同样可以成为小说创作的源泉。他不止一次谈道:“无论刺激作家创作的是他的私人经历,还是某些历史事件,又或者是他读过的书,这些都毫不重要,而且这归根到底不是什么文体问题,而是心理问题……”我还要说,略萨之所以如此极富耐心、兴致勃勃地为马尔克斯的写作寻找那些来源,其本意恰恰源于一位具有同等高度、同等志向的同行对写作的深度理解。他认为,尽管来源证明不了什么,但有助于“澄清某些事情,或者说暗示某些东西”——那么,他要澄清或暗示的,究竟是什么呢?
他要说明的是:“在个体经验和历史经验的影响下,文化来源会慢慢地帮助弑神者找到合适的叙事方式,帮助他们架构场景、环境和人物,确定想法和象征之物。”他要说的是,在知识和智慧越来越普及和共有的今天,个人经验必须经历融合、修改和创造,在吸纳人类共有知识智慧的基础上再进行“前所未有”的开创。
之前,我在一篇文章中以比喻的方式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在莱特兄弟发明飞机前后的那个时代,一个农民凭借个人全部的智慧,造出一架能飞3米到5米高、30米远的飞机,他是了不得的天才;而今天,他同样以个人的才智和全部的智慧造出这样一架飞机,最多会在当地报纸上被提上一笔,而后销声匿迹。因为在今天,那么多不同种类的飞机和无人机飞行于天空,这项早已滞后的“发明”并不值得过度赞颂,只会成为茶余饭后的猎奇谈资。
文学写作同样如此。它不应也不能对人类已有的智慧视而不见,不应也不能跟在别人的发明之后再来一次。要让那些来自文本的知识和智慧成为与你骨肉相连的一部分。写作不必非要对“现实魔鬼”“历史魔鬼”或“文化魔鬼”进行严格区分。“如果在他的作品里,别人的‘形式’能够让他的故事产生必需的说服力,让它成为某种鲜活的现实,那些‘形式’就不再是‘别人的’,而是属于他的‘素材’了,因为它使‘素材’有了灵魂,因而‘素材’再也无法和那种语言及叙事顺序割裂开来,否则它们就会失去生命力。因此,文学的原创性不是起点,而是终点。”
“不是起点,而是终点”——这句话颇为中肯,也是作为匠人的作家们真诚的肺腑之言:我们的写作,素材与灵感的来源并不能真正地、更不能一劳永逸地提升或降低文学之格,真正能让它们有机地活起来的,是作家的整合与融合能力,是将它们以魔法般的方式“创造为一个新世界”的卓越能力。
我们的写作灵感可能有多重来源,就像法国作家尤瑟纳尔在《默默无闻的人》中写下的:“一切文学作品都是混合体,有幻觉、回忆和行动,有日常谈话、读书所获取的情况和材料,还有我们自身生活的片段。”——真正保障文本具有创造力和新颖性的,是作家使用这些素材的手段和方式,是他作为“弑神者”熟练而有效地对抗现实、改变现实,从而让他笔下的世界具有创造感的那份才情与能力。
或者说,这篇文学作品所写的是不是真人真事,是不是作家的经历或亲人的经历,都无关紧要。文学作品真正需要考量的,是作品的最终呈现,是这部小说是否具有新颖性和独特性,是否说出了我们之前可能想到但未曾发现的东西。“一部作品是伟大还是低劣,只能看它本身是否具有说服力。”
梳理那些影响马尔克斯写作的因素时,略萨真正想告诉我们的写作“秘籍”或许是:作家们是这样对待灵感与素材的——他们愿意把一切实在的、虚幻的事物都当作可汲取的原材料。关键在于,我要在这些灵感和素材中注入什么,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注入。
“数不清的人在记忆里保存着福克纳、海明威、《一千零一夜》、笛福、博尔赫斯、加缪、康拉德、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影响,可也只有一个人写出了《百年孤独》。”略萨的这句话意味深长,它或许也适用于中国的作家们:在我们的记忆里,同样保存着无数作家的影响,然而,那些卓越的中国作家,会以创造的方式完成极具个人标识的“中国小说”或“中国诗歌”,他们依靠卓越的创造力为中国文学赢得了敬重。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教授、河北省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