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少儿文艺

呼唤有情节的儿童叙事诗

□王宜振

儿童叙事诗是儿童诗的一个重要门类。从它的名字来看:由叙事和诗两部分构成。如果把它作为“诗”,自然归属于内视点文学;可它偏偏又要“叙事”,所以又是外视点文学。叙事诗就成了外视点和内视点兼具的“两栖”文学。从“诗”而言,它表现的是内宇宙;从“叙事”而言,它又要表现外宇宙。这种双重的审美视点,就成了叙事诗最本质的审美特征。

纵观我国的儿童叙事诗,同抒情诗这个大门类相比,算不上发达。但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仍出现了一些有影响的叙事诗诗人和一些优秀的叙事诗作品。柯岩、金波、任溶溶被称为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代表性人物,又被誉为叙事诗的“三驾马车”。

儿童叙事诗的“三驾马车”

柯岩的童诗创作主要是叙事诗。她的《班长的苦恼》《“小兵”的故事》《小迷糊阿姨》等一系列叙事诗,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诗人以诗的方式叙事,又以叙事的途径写诗,这种把叙事和抒情完美结合的艺术手法,使她的诗具有较高的艺术品格和审美价值。在情节结构上,她的诗总以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取胜,诗人设置的悬念总是让小读者欲罢不能;在人物塑造上,她不但善于从儿童的行动中刻画人物性格,还善于由人物性格揭示人物的内心美;在艺术风格上,她十分注意从儿童生活中发现和开掘令人愉悦的童趣;在语言运用上,她又力求清新,活泼,富有韵律和节奏感。由于她的儿童叙事诗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曾在广大儿童中激起强烈反响,一度掀起“柯岩叙事诗热”。儿童文学评论家束沛德曾高度赞扬她的儿童叙事诗,并称赞她是“塑造儿童灵魂的能工巧匠”。

诗人金波是儿童诗的大家,他在儿童诗创作上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虽然他的主要成就体现在抒情诗上,但在叙事诗创作上,亦有不少经典作品问世。他的《我的雪人》和任溶溶的《爸爸的老师》,一度成为儿童叙事诗的“双璧”。诗人在这首诗中,写“我”生了病,同学们来看“我”,给“我”补课,并在院中堆了一个“雪人”,让雪人陪伴“我”度过生病的生活。在这里,“雪人”是一个象征形象。它象征全班每一个同学。诗人在这首诗中,实现了两个融合:一是自然外物与心灵的融合;二是叙事与抒情的融合;两个融合水乳交融,浑然一体。诗人看似在叙事,着眼于情节,实则在描写主人公“我”的心灵历程和情感波澜。诗中细致的心理描写,把真挚的感情渗透在交织的诗行里,使诗行沿着感情和心理状态的起伏而进展。诗是心灵旋律的延伸,叙事诗自然也不例外。它是心灵与外界事物的契合凝结成的晶体。整首诗以“爱”和“美”为一条红线,贯穿全诗。评论家称他的诗是“美的向导,爱的使者”。

任溶溶的《爸爸的老师》,写爸爸这个大数学家去看望他一年级老师的故事。小诗最成功的地方,是自然而然地设置悬念。小诗一开始写爸爸有着很深的学问。这个大数学家,却要看他的老师。这就引起“我”极大的兴趣。爸爸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胡子一定很长,有着满肚子的学问,他一定是个老数学家,否则,怎能教“我”的爸爸?诗人写到这里,突然笔锋一转,写爸爸向其鞠躬的老师,竟然是“我”的老师,可是“我”都升二年级了,她却还在教一年级。也正是这位老师,曾经教导过爸爸,让爸爸懂得了“二二得四”。诗人一边叙事,一边写孩子心理的变化,从疑惑,到惊奇,到理解,到发自内心的崇敬。诗人的笔法一波三折,情节跌宕起伏,在心理上形成极大的落差,产生了趣味无穷的艺术魅力,能够使小读者获得极大的心灵愉悦。

除了上面的儿童叙事诗外,还有冰心的《雨后》、食指的《鱼儿三部曲》、阮章竞的《金色的海螺》、金本的《大树墓碑》、高洪波的《鸽子树的传说》、李钢的《战士和他的眼睛》,包括我自己的《一个山村女教师的故事》等作品,对儿童的健康成长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为何好的儿童叙事诗越来越少?

儿童叙事诗在儿童文学史上,也曾留下诸多璀璨的篇章。它在一定的历史时期,成为记录儿童生活,传递儿童情感的重要载体。然而,进入当代社会,儿童叙事诗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它日渐走向式微,淡出儿童的视野。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来,报刊上很难再见到儿童叙事诗。我翻看数十本诗集,竟没有一本是儿童叙事诗选。这种儿童叙事诗近乎绝迹的现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传播生态的变化,冲击着儿童对叙事诗的需求。进入新世纪以来,互联网和数字技术的普及,彻底打破了叙事诗赖以生存传播的土壤。当下,短视频、社交媒体成为信息传播的主流载体,这种传播环境催生了碎片化、快餐化的阅读习惯。儿童对需要静下心来逐句品读、梳理情节脉络、体会情感递进的叙事诗失去了耐心。儿童叙事诗这种“慢节奏”的文本形态,与儿童追求“快节奏”的消费需求严重脱节。久而久之,除了语文课本上必学的儿童叙事诗外,小读者对来自报刊的儿童叙事诗便失去了阅读兴趣。

二是审美趣味的多元,动摇了儿童叙事诗的受众基础。社会文化氛围的转变与儿童审美趣味的多元化,从根源上动摇了儿童叙事诗的受众基础。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不同时代的文学形式,总是与当时的社会精神需求相契合,而当代社会的价值取向与文化心态,已与儿童叙事诗的生存环境格格不入。在文化匮乏的年代,儿童叙事诗凭借故事与诗意的结合,满足了儿童既想听故事又追求精神愉悦的双重需求。如今却不同,影视、动漫、游戏等多元文化产品,可以给儿童提供更直观、更具沉浸感的故事体验。相比之下,传统的儿童叙事诗却难以企及,也难以受到儿童的青睐。

三是同质化、浅表化的创作,削弱了儿童叙事诗的审美价值。儿童叙事诗不仅陷入传播困境,也陷入了创作困境。在创作端,儿童叙事诗对创作者要求极高,它要求创作者要长期沉潜在儿童生活中,在童年领域深耕细作,去发现和开掘新时代的童年故事。同时,对于诗人的写作技巧,也有极高的要求。它要求诗人既具备诗歌的韵律把控能力,又要拥有小说般的叙事架构能力。兼具这两种能力的创作者却十分稀缺。加之,一部分作者十分浮躁,不愿沉潜在生活中去开掘新时代语境下的童年经验,发现和捕捉童年的本真,而是从现有的文学作品中寻求所谓“灵感”,这就使他们的作品人云亦云,呈现同质化、浅表化的倾向,大大削弱了儿童叙事诗的审美价值,即使出现了一些作品,也难以俘获儿童的心,进而引发他们心灵的共鸣。

四是儿童文学教育的弱化和缺失,加速了儿童叙事诗的衰落。在中小学阶段,由于教育更侧重于应试能力的培养,文学教育长期被淡化或被边缘化。也有一些有识有志之士,曾建议在中小学阶段恢复诗教的传统,但这一倡议提出了20多年,仍收效甚微。文学教育的缺失,加剧了儿童叙事诗与儿童的隔阂。对叙事诗的理解需要读者具备一定的文学素养,才能深刻体会其中的韵律之美与叙事之妙。现代文学语言趋向于直白通俗,儿童对含蓄的意象、凝练的语言日渐生疏,面对叙事诗时常常难以理解其中的内涵,这进一步降低了儿童对叙事诗的接受度。

五是艺术价值难以转化为商业价值,使儿童叙事诗的出版举步维艰。小说可以通过出版、影视改编、IP开发等多种方式获取商业价值,而叙事诗却难以实现,它的商业转化渠道与其他体裁相比更为狭窄。一方面,叙事诗多半较长,要占据期刊较多版面,期刊多不愿发表;另一方面,叙事诗的出版市场极小,即使出版,销量也往往平平,除少数知名作家之外,一般的作品很难出版。这就形成了发表难、出版难的双难局面。进而造成创作减少、受众流失、传播萎缩的恶性循环。

儿童叙事诗必须从自身进行变革

儿童叙事诗的现状令人担忧,似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可儿童又需要那些带着人物、藏着故事、裹着情感的诗句,来为他们的成长之路铺就斑斓的砖石。有情节的叙事诗,是儿童认知世界的一把钥匙,是助力儿童想象力起飞的两只翅膀,是儿童情感培养的一缕阳光,是儿童成长的新鲜乳汁。

面对儿童的需求,我们能忍心目睹儿童叙事诗走向消亡吗?能否在今天的环境下,为儿童叙事诗保留一席之地,是每一个教育工作者和儿童诗诗人应该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那么,儿童叙事诗又该怎样适应新传媒催生的碎片化、快餐化的阅读呢?我以为,儿童叙事诗必须从自身进行变革。传统的叙事诗有宏大的叙事、完整的故事情节,一般篇幅较长,节奏普遍较“慢”,而新的阅读方式节奏较“快”。这就使诗的文本和阅读方式之间产生了矛盾。那么,要怎么办呢?必须对文本进行压缩。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之初,出现了一些对儿童叙事诗进行创新和改革的诗人,蒲华清就是其中一位。他改革的方向是将儿童叙事诗“小型化”。他创作的《看电视》《天气预报》《生活中有一颗糖》《最美最美的舞蹈》等一批小叙事诗,普遍只有20行左右。有人可能会问了,这么短小的叙事诗,能表现丰富的内容吗?能实现故事和诗意的两全其美吗?从他的创作实践来看,的确做到了这两点。我一直认为,他很好地传承了柯岩儿童叙事诗的写作传统,又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创新与发扬。他的儿童叙事诗,往往只着眼于一个“点”。如《天气预报》这一首,只着眼于“天气预报”这个“点”。爸爸出差去了,一家人追踪爸爸的行踪,并随着天气的变化或高兴或心焦,展现了一家人对爸爸的深厚感情。由于着眼一个“点”,诗人就要以小见大、以小搏大,诗人往往在结尾处展现人生的哲理,这样既展现了诗意,又达到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诗人金波对蒲华清的儿童诗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华清的诗总能让小读者在感受故事之后还能感悟到什么,而且感悟到的常常是行为的一些规范,做人的一些情操信念,还能感受到作者的那种推心置腹,掬诚相待的襟怀。”

除了儿童叙事诗的“小型化”外,为了适应儿童阅读碎片化的需求,儿童叙事诗改革的另一个方向就是片段化。在这方面,李少白做了大胆的实践和尝试。他的小叙事诗《静静的夜》用几个小片段的拼接,达到了感人至深的效果。《我不想你》是一首写留守儿童的小叙事诗,但诗人没有用传统的手法去展现宏大的叙事,而是着眼于一个留守儿童的“喷嚏”,截取儿童生活的一个横断面去写。既然想妈妈会使妈妈打喷嚏,那就“轻轻地想”“偷偷地想”。诗人只写留守儿童生活的一个片段,同样达到了叙事和抒情的双重效果。同时,在不影响表意的前提下,也大大压缩了儿童叙事诗的篇幅。

儿童叙事诗除了从叙事诗本身进行变革和创新外,还须在传播上做文章。在当今的读图时代,儿童叙事诗很难唤起小读者的阅读兴趣。如果把它同图画书、动画、动漫、游戏结合起来,便会产生良好的阅读效果。我曾同画家合作,将我的一首小叙事诗《风是一个淘气鬼》变成一本图画书。这种图文并茂的图书,自然受到了小读者的青睐,也产生了良好的社会、经济效益。还有一些小叙事诗,被一些游戏商做成了游戏,大大增强了儿童叙事诗传播的力度,扩大了叙事诗的影响力。

诚然,要为儿童保留叙事诗这块阵地,关键还要诗人创作出优秀的叙事诗作品。这就要求诗人长期沉潜在儿童生活中,才能写出深受儿童喜爱的诗化故事。我以为儿童叙事诗不但要生存,更要发展和繁荣,这就需要作家、评论家和出版人群策群力,为儿童叙事诗的创作、发展和传播,营造健康明朗的发展生态,让更多更优秀的儿童叙事诗作品,直抵儿童的心灵,成为滋养儿童成长、推动人类进步的磅礴力量。

(作者系儿童诗诗人)

2026-06-08 □王宜振 1 1 文艺报 content84146.html 1 呼唤有情节的儿童叙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