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作品

山村蝶变

□刘培国

中郝峪村民宿

中郝峪村全貌

过去的土坯房变成了崭新的民宿 作者供图

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向东望,群山如铁,重重叠叠地铺展到天际。雾霭在山谷间弥漫、抬升,山脊似乎永远不想睡醒。这是鲁山深处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早晨。

山是慷慨的,给了这片土地85%以上的森林覆盖率,给了它清冽甘甜的山泉水和气候分明的四季;山又是极其吝啬的,用一道又一道山梁把这里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让这里的人祖祖辈辈在几分薄田里刨食。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郝峪村,像一枚被遗忘在大山里的铁核桃,壳硬、仁小,敲不开也咽不下。

二十多年前,赵东强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他跑过运输,开过工厂,属于村里最先富起来的那拨人。可是每次他从山外开车回来,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山路颠簸着进村,看到那些低矮的石头房,看到老人坐在门槛上愣神,看到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跳,他心里就堵得慌。那种堵,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仿佛自己偷偷找到了出路,却把乡亲们留在了原地。

赵东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1960年,他出生于中郝峪村,是四个孩子里的老二。由于早产,刚出生的时候,他非常瘦小,据说能放进父亲的布鞋里。母亲就说,这孩子肯定活不了。父亲说,你把他放到你的胸膛上,看他吃不吃奶。结果会吃,他就活了下来。就在赵东强8岁那一年,母亲突发疾病走了,撇下他们兄弟姊妹四个,最大的一个才10岁。赵东强敢出头,带着他们要饭。村子里,他看到谁家的烟囱冒烟,就带着兄弟姊妹去门口等着。婶子大娘们,这家给一碗粥,那家给块窝头,才把他们拉扯成人。这些恩情,他没有忘。18岁,他当上生产队队长,冒险将生产队的土地分田到户;20岁开始做生意,凭着能力与口碑,赢得了群众的广泛信赖。几十年以后,在他的带领下,一个大山深处的贫困山村终于改变了面貌。

2026年5月16日清晨5点不到,几声雄鸡长鸣,我与大地一同苏醒。山雀随即在林间活跃起来,叽叽喳喳,声音忽远忽近。我推开阳台门,站在民宿的高处向东望去。天边出现鱼肚白,志公坪(又叫黄花山)郁郁葱葱得像一座森林宝库壁立在前。远山近岭生机无限,隐现在乳白色的晨霭中。雾气沾上我的肌肤,凉丝丝的,带着惬意。

2003年,在村民连续三届联名推举下,老支书第三次找上门,手搭在他的肩上,说:“东强,你回来领着大伙干吧。”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蒂落了一地。杏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抬起头,看见天空蓝得发亮,通透得像一块深邃的玻璃。他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行!”此时,中郝峪全村有113户、360人,村集体负债8万元,年轻人几乎走光了。

临近中午,我坐在“幽谷仙境”一个围炉煮茶的茶肆里,听村委委员翟善城讲起那些年的往事。他说当年,中郝峪的穷是远近出名的,这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个白馒头。赵东强上任后的第一次村民大会,他站在台上,拍着胸脯立军令状:“三年之内,要是咱村经济没起色,我下台!”他号召村民入股,靠乡村旅游甩掉穷日子。村民只是听着,谁也不肯信,谁也不敢信。台下有人小声嘟囔,声音像蚊子哼哼。农民一点也不笨,用未来作承诺最不可信。是啊,人都往大城市跑,往名山大川跑,谁愿意跑到一个山沟沟来玩?乡村旅游想挣钱,投多少还不赔多少?他没吭声,自己拿出1万元入股,又拉上另一名村委,还盯上了一位在外当过包工头、见过世面的村民。赵东强提着酒,晚上就去找那位村民喝酒,喝到半夜,每回都醉。醉到第三回,那个村民“哐”地一拍桌子,说:“不就是入股吗?干了!”于是,就有了敢为人先的三个股东。

他们从村里找了5户条件相对好点的村民。每户投资2000块钱,收拾了院子,粉刷了室内墙面,购置了新床单新被罩,改造出了5户农家乐,就开始接待客人。开张那天,赵东强举着硬纸壳牌子,在村口站了一上午,终于迎到了第一个客人。陆陆续续的,5户全住满了。他坐在自家院子里,听着客人的说笑声,鼻子突然就酸了。

到了年底,这5户村民算了算账,每家每户除了收回2000块钱的投资,还额外多赚了2000块钱。那是2003年,村民人均年收入才1980元钱——相当于一个农家乐,可以额外增加一个人的年收入。

其他村民一看,这个东西这么来钱,你家干,你挣钱了,谁不眼红?我家也干!到了第二年、第三年,村民开始自发投入,农家乐发展到了27户。农家乐的数量有了,但是客源远远不够。那个时候老百姓各自为战,各自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呢?很简单,看到一个陌生人走到街上,跑过去拉客,拉着人家胳膊不撒手,你住我家,我家怎么怎么好,他家怎么不好。除了拉客时的互相竞争,还有另一个问题。村民的房子都是一户挨着一户,农家乐的一墙之隔不是农家乐时,常会有矛盾产生。这边六七个人住着,晚上开开心心地喝酒、唱歌,正在兴头上,那边酒瓶子、石头隔墙就扔过来了。第二天,人家告状告到村两委,扔石头的人家也承认石头是他们扔的,说:“我就扔,你们干农家乐,还让不让我休息?明天再干,还扔。”农家乐在这种情况下,还真的干不下去了。游客来一次,看到村子是这种状态,绝对不会再来第二次。因此,足足有半年的时间,农家乐停滞不前,一个客人进不来,村子又陷入了寂静。

赵东强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小山,坐在石阶上,抽了一夜烟。石阶硬,硌得他屁股疼。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像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却照不亮村里的路。赵东强意识到,这不单是开几家农家乐那么简单,要想从根上解决这些问题,需要思想、机制的改变,需要一系列改革。这是一盘大棋,一盘只能胜不能败的大棋。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一个决定——把在外地干得风生水起的儿子赵胜建叫回来。

2006年秋天,赵胜建正在威海处理出口订单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说:“回来选村主任,村里需要你。”赵胜建急了,说:“我一年挣几十万,回来干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听见父亲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沉重:“孩子,你听着,倒了油瓶不扶,中郝峪可能真就完了。”挂了电话,赵胜建在海边坐了很久。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礁石。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想起小时候光脚在溪水里摸鱼,溪水凉丝丝的,鱼从脚边滑过,痒酥酥的。他还想起整个村子像撒在山谷里的珍珠,在阳光底下闪着光。第二天一早,他拨通父亲的电话,说:“爸,我回去。”

赵胜建是第一个回乡创业的年轻人。他回来之后,就向父亲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让老百姓都入股?入股之后,我们成立一个组织,由这个组织带着大家伙一块儿干,也可以解决之前那些矛盾和恶性竞争问题。老书记很认可,召集村两委开会,开党员会、村民代表大会、村民大会,动员大家拿出自己的闲置资源。山林土地、果园、房屋、手里的现金,有啥资源出啥资源。让大家举手表决同不同意入股时,大家一致同意,说这是年轻人从城里带回来的好法子。

采纳了儿子赵胜建的建议,赵东强推动全村成立旅游开发公司,实行“公司运作+单体承包+村民入股”的发展模式。2007年,中郝峪农家乐从3户、5户变成15户、30多户。公司运营改变了“各自为战”的经营方式,由公司统一负责全村旅游项目的开发和运营。所有游客的接待、分配、服务价格和费用全部由公司统一安排、制定和收取,所有收入当天公开,从而从根本上杜绝了业户之间竞相压价和恶性竞争。公司运营的项目则全部承包给村民。村民按照公司指定的价格和经营标准负责接待和服务工作。规范后的农家乐让农民尝到了甜头,中郝峪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民收入开始打着滚地翻番。

一个初夏的夜晚,我与旅游开发公司的运营总监贺达有了一次深谈。他是回乡创业青年中的佼佼者,对中郝峪村改革的过程如数家珍。

贺达说,通过改革实践,证明这件事情可行,奠定了赵东强的底气。从开始摸索到这一步,用了五年。面对股份制带来的巨大变化,没有入股的村民放下了最后的担忧,中郝峪全村村民都成为股东的时机已经成熟。之后,村两委邀请村里7个不同姓氏的家族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充当评估见证者,把整个村子每户村民的资源评估入股。山林按市场价值多少钱,果园果树按照不同胸径能值多少钱……算了细账,稳了人心,入股折价让所有人都认可。

2012年,村里创办了旅游开发公司。为了杜绝分配问题产生新的矛盾,中郝峪村推行了“全民入股”和“股权分配1+4模式”。这场改革的最终结局是,全村360名村民全部入股,按人头持股,并将收益按照4:1的比例进行利润分红,80%归村民,20%留给集体。每年分红4次,确保发展成果惠及每一位村民。这种利益联结机制,让村民从相互竞争的“对手”变成了利益共享的“股东”,有效化解了内部矛盾,使全村共同致力于村庄的旅游发展。

自2018年6月起,全村113户360名村民开始享受集体提供的免费三餐。村中心建立了可容纳360人的“大食堂”,采取自助餐形式,每日提供十余道菜品,村民刷卡就餐不花一分钱。此外,村集体还为村民提供免费医疗、免费养老、免费公墓等福利。养老医疗保险由村集体统一缴纳,水电气暖费用由公司补助,新房由村里统一翻盖。中郝峪村以“三变”——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为核心的“郝峪模式”,成为中国脱贫攻坚的“爆款”之一。

截至2025年,中郝峪全村年接待游客36万人次,综合收入436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从2003年的不足2000元增长至6.4万元——增加了30多倍。现在全村230名员工中,管理团队68人,平均年龄仅26周岁,青年成为发展主力军。昔日沉寂落寞的老旧山村焕发出蓬勃生机。

中郝峪村二十年实现蝶变的消息传遍了全国。自2016年起,以“三变”为核心的“郝峪模式”开始大量输出,年轻的业务团队成员奔赴国内多地帮扶贫困乡村,目前已帮扶800多个村庄走上共同富裕道路。“三变”改革经验,被写入2017年、2018年、2019年中共中央一号文件以及《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打赢脱贫攻坚战三年行动的指导意见》等重要文件。

我走进村民大食堂时,正是午饭时间。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像一条白色的丝带,飘在村子上空。小米粥、手工馒头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村里男女老少都来免费吃。一位戴花头巾的大娘端着碗,声音有些抖:“以前孩子不在家,一天就吃两顿。现在好了,我家老房子入了股,年年有分红,不仅有免费三餐,看病、养老也都是村里管,顿顿有热乎的,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我坐在她旁边,吃了一个卷子,喝了一碗小米粥,暖意从胃蔓延到全身。

赵东强长期超负荷操劳,2013年突发严重心脏病,术后昏迷80余小时才脱离生命危险。2018年,他心脏病复发,医生强烈建议做手术,他毅然拒绝。二十年来,他带病坚守、鞠躬尽瘁,把全部心血倾注于村庄发展与群众福祉。2026年1月19日,赵东强因积劳成疾、突发重病,倒在工作岗位上,终年66岁。赵东强灵柩回村的时候,全村老小齐刷刷地站在村口道路两旁,很多人失声痛哭,哭声在山谷间久久不绝。

这天,在村里三岔路口卖山货的村嫂孔宪兰说起老书记赵东强,还是不停地抹眼泪:“一提起老书记我就激动。老书记是个大能人、大好人!我1985年从上郝峪嫁来中郝峪,眼看着老书记带头发家致富,又想尽一切办法让全体村民都富起来,说破了嘴,操碎了心,真正就是累煞了!我一说就想哭,根本控制不住。今天距老书记去世早就过了百日,到这儿咱还是放不下!”

村委委员翟善城还记得参加追悼会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全村人自发站立两边,没有豪华的仪式,只有一幅黑白遗照和白色的花圈。村民双眼红肿,满脸泪痕。一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用一辈子践行“三变”改革,把百家饭的日子变成了一日三餐免费的热乎日子——这些改变,全村人都记着。

葬礼后第三天,赵胜建就去找镇书记:“我爸走了,村里的事不能断。我爸留下的担子,我愿意接。”

现在,赵胜建带着团队把“三变+股份制运作+公司化管理+全体村民共同致富”的“郝峪模式”推向了全国。

内蒙古赤峰市雷营子村引入山东淄博中郝峪村发展经验,结合自身红色文化与生态资源,成功推进“三变”改革。全村耕地、森林资源、红色文化遗址等折价入股旅游公司,统一规划“三松戴帽、两杏缠腰、果树围脚”生态旅游模式,打造“红色旅游+田园观光+娱乐体验+休闲度假”复合型业态;成立文化旅游发展公司,村民以土地、现金等入股,构建“公司+合作社+农户”三级运营体系,90%以上村民参与产业链并按股分红。从最初6家党员示范农家乐,发展至39家标准化民宿与餐饮场所,开发20余种体验项目,全年接待游客15万人次,旅游收入超1000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2万元。

重庆石柱县中益乡引入“郝峪模式”,完成集体资源折股量化,开启乡村旅游发展新阶段。中益乡7个村集体联合组建民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统筹运营全乡文旅资源,重点打造特色业态,与数百家培训机构、旅行社建立长期合作,破解了此前乡村旅游依赖帮扶消费的局限。同时,建立“公司+合作社+农户”利益联结机制,村民以土地、房屋等资源入股,按股分红,还可通过参与旅游服务、经营农家乐、售卖农产品等实现就地增收。如今,中益乡已建成10多条精品研学线路,2024年接待游客18.9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达988万元,村民人均收入较2020年增长32%,还吸引了百名返乡人才,探索出了一条可持续的乡村振兴之路。如今,节假日一天就能接待3000多名游客。当地村干部拉着赵胜建的手说:“你们的‘三变’改革太实用了,用上‘郝峪模式’,穷山沟里遍地都是摇钱树!”

如今的中郝峪村,村庄风景如画,山谷溪水长流,森林覆盖率已升至98%,珍稀鸟类又飞回了山林。每天清晨,鸟叫声清脆悦耳,像唱歌一样。超过九成的农户吃上了旅游饭,98%的外出村民回了村。

我问赵胜建:“你放弃了外面那么好的机会,后悔过吗?”他站在“幽谷仙境”的老板栗树下,指着远处的鲁山,笑了笑,说:“你看这些山,几百年、几千年都在这儿。小时候我觉得它们是挡路的墙,现在通过‘三变’,它们可不就是我们的金山银山?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人心转了,这大山就成了宝贝。”

晚饭时分,村民大食堂的炊烟又升起来了。赵胜建从食堂门口走过,习惯性地停下来,看了看墙上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还年轻,他站在台上,台下坐着几十个村民,身后横幅上“推行三变改革,实现共同富裕”的字样依然清晰。照片旧了,边角有些卷,可父亲的眼神一点没变,亮得像星星。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杯壁上刻着“中郝峪村党支部书记——赵东强”。缸子有些掉漆,露出黑色的底,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没人特意去动它,也没人忘得了它。

我站在村口,看着暮色中的中郝峪村。升级版的农家乐里亮起的温暖灯光,像撒在山谷里的星星。我知道,这是一个关于初心、坚守与传承的故事,也是一个以“三变”改革写就山乡巨变的真实传奇。而我,有幸成为这个故事的记录者。

临行告别,我与赵胜建互加了微信。他说:“有事直接打电话,微信根本顾不上看。”这话,我信。

2026-06-10 □刘培国 1 1 文艺报 content84190.html 1 山村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