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龙场为贵州修文县的古地名。五百多年前,伟大的哲学家、政治家王阳明被贬为龙场驿丞,并在此悟道,开创了“阳明心学”。阳明洞、玩易窝这些与王阳明息息相关的地理坐标,也随之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化史上的耀眼名片,吸引着世界和人们的眼光。
仲春时节,友人从北方游学至贵阳,提出要去龙场走走,看看王阳明龙场悟道的地方。清明过后,云贵高原的泡桐花开得正盛,高原的雨逐渐变得密集。昨夜的雨打湿的地面还没干透,阴沉的天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透过车窗,但见肥沃平坦的坝子上,小麦一派青绿,油菜花在雨水的滋润下,变得更黄了。带着草木清香和油菜花香的风钻进车里,夹杂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让人不禁想起五百多年前,那个带着一身创伤和疾病,一路跋山涉水、躲过数次暗杀,历时一年多,终于来到这蛮荒之地的京城贬官王阳明。
按照导航,我们先来到玩易窝遗址公园。玩易窝是王阳明初到龙场时的居所。当时的龙场属贵州宣慰司辖地,是奢香夫人开筑九驿中的首驿,为西南驿道上的重要节点。王阳明从锦衣卫的昭狱出来后,千里迢迢来到龙场,没想到面临的却是比狱中更差的环境——瘴气笼罩,蛇虫横行,荒无人烟,驿馆倾塌。
驿馆无法居住,只能在周围寻找能遮风挡雨之地。王阳明和仆从四处寻找,终于在驿馆背后一个七八米高的小山丘下,发现了这个后来被命名为“玩易窝”的山洞,搭建草庵,暂时安顿下来。王阳明在《初至龙场无所止结草庵居之》中是这样描述的:“草庵不及肩,旅倦体方适。开棘自成篱,土阶漫无级。迎风亦萧疏,漏雨易补缉。”诗中透露的情绪没半点颓废,反而有几分洒脱。
玩易窝是一个往地底下延伸的天然溶洞。洞深30多米。洞内有分岔洞,其中有一处要弯着腰、弓着背方能进得去。里面有一处低矮窟穴,形似墓穴,就是王阳明“反求诸己”、研习《周易》的核心空间。贵阳四月的天气相对潮湿,弓着腰走进洞内,但见洞壁上有水珠缓缓滴落,“滳答滴答”的声音在空荡的石洞里回响,仿佛时光的脚步。就是在这里,王阳明就着松脂的微光,重读《论语》《孟子》,对着石墙自问“圣人处此,更有何道”,也曾在这里,听着山间的风雨,反思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困惑于“天下之物如何格得”。那时的他,想必十分迷茫吧?从科举得意的少年才俊,到被贬蛮荒的驿丞,人生的落差就像贬谪之地的黄果树瀑布,一下从高天摔下深谷。这沉重的失意,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可王阳明没有自暴自弃、沉沦堕落,而是迎难而上、自强不息,在绝境之中开辟出了一条从死到生的大道,开始了一场与自己、与天地、与圣贤的对话。
在《玩易窝记》一文中,王阳明详细记录了他在玩易窝由《易》悟道的过程。他先是“仰而思焉,俯而疑焉”,这是茫然不解阶段;然后是“沛兮其若决,瞭兮其若彻,菹淤出焉,精华入焉”,这是有所开悟阶段;“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然其春生焉”,这是恍然大悟阶段。由此,王阳明从“玩易”反观人生,了悟苦难不过为外在之物,不足乱心,从而达到了“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阨也”的境界。
二
从玩易窝出来,驱车几分钟,就是阳明文化园。阳明文化园是贵阳市围绕阳明文化打造的综合性文化园区。走进园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达15.8米的王阳明塑像,身着官袍,面容清瘦却目光炯炯,仿佛正凝视着前来“问道”的后人。
我和友人直奔阳明洞。沿石阶往上走,脚下的青石板被春雨润得发亮,缝隙里钻出的蕨类植物带着新绿,叶片上顶着晶莹的水珠。来到半山腰,只见一幢青砖黛瓦、檐角翼然的明式建筑出现在眼前。这便是何陋轩了。王阳明移居阳明洞后,与童仆垒石为灶,采涧水做饭。仆从生病,他亲侍汤药。当地苗彝百姓感其仁厚,“相与伐木阁之材”,于洞前辟地助建何陋轩。王阳明取《论语》“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之意命名。在《何陋轩记》一文中,王阳明盛赞苗彝百姓如璞玉。
移居何陋轩后,王阳明在龙场的生活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太阳的光芒是无法让乌云遮住的。龙场来了一个大贤人的消息在云贵高原不胫而走,周边的读书人和士绅争相来龙场拜访王阳明,并邀请他去各地讲学。距离龙场不远的贵阳文明书院和南庵,王阳明就曾去讲学过多次。位于南明河鳌矶湾畔的南庵,即今天甲秀楼景区的翠微园,是当时文化人雅集的地点。王阳明每次讲学之后,都会和学生们游逛园林,览胜山水。在《南庵次韵二首》中,他甚至把鳌矶湾比作与他渊源颇深的西湖:“年年岁晚长为客,闲杀西湖旧钓矶。”
水西民众祭拜虞舜同父异母的弟弟象,准备重修象祠,邀请王阳明作记。在古代传说中,象受后母唆使,曾多次企图谋害舜。舜却不计前嫌,即位后还封象为有鼻国君,最终以自己的德行感化了象。象从善后成为仁君,福泽一方。王阳明认为,人们为象立祠,其实是为了纪念舜的德行,即所谓“爱屋及乌”之意,欣然答应作《象祠记》。
王阳明与贵州宣慰使、水西彝族土司安贵荣的交往更是一段千古佳话。当时的王阳明,一身布衣守荒芜驿馆。安贵荣则世守水西,掌四十八部彝众,是西南举足轻重的地方势力。一方是失意文臣,一方是雄踞土司,却因对“治道”的共鸣而惺惺相惜。安贵荣久慕王阳明学识,常遣人给王阳明送粮赠物,更邀其为彝众讲学,作《象祠记》;王阳明则以“心学”精义相授,让儒学智慧在彝地生根。两人结下深厚情谊。安贵荣视王阳明为师友,每遇大事必请教于他。有一次,安贵荣欲裁撤水西驿道以减负担。王阳明深知驿道乃朝廷与土司的联结纽带,致信安贵荣,晓以利弊。安贵荣读罢深为折服,最终听从了王阳明的劝告,暂时维持了驿道的畅通,维系了西南的稳定。后来王阳明奉命平叛,安贵荣更是倾力相助,调彝兵助剿,粮草络绎于途,成为王阳明平乱的重要助力。
阳明洞旁有两棵苍天古柏。有一棵已经枯了,另外一棵依然生命力旺盛,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枝丫向四周舒展,蓊蓊郁郁,遮天蔽日。这两棵柏树就是著名的“文成柏”,传说是王阳明当年亲手栽种的,经历了五百多年风雨。文成柏看着王阳明在何陋轩悟道入圣,看着何陋轩在战火和风雨中毁了又建,看着历朝历代的游人来了又去,却始终稳稳当当地立在这里,守护着阳明遗迹与文化。
三
阳明洞在何陋轩下方。洞口前为青石板铺就的石院坝。院边有青石雕刻护栏。一孔天然石洞镶嵌在崖壁间。洞壁长满野草藤蔓。石洞门口安放着石桌石椅。洞口上方题着“阳明先生遗爱处”几个大字,笔力遒劲,雄浑大气,是万历年间贵州宣慰使安国亨所书。相比玩易窝,这个石洞前临田畴,后倚苍峦,洞中有洞,前后三通,宽敞通透,干燥保暖。王阳明迁居于此后,定名为“阳明小洞天”。
走进石洞,一股清凉扑面而来。在阳明洞,王阳明日夜研读《周易》与程朱理学。一夜山风穿洞,他“大悟格物致知之旨”,拍案而起,连呼:“心即理也!心即理也!”他终于挣脱旧学桎梏,明白天理不在外物,而在人心;圣人之道,本自具足,不必向外强求。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没有行的知,便是空谈;没有知的行,便是盲动。王阳明“知行合一”的思想甫一问世,便如惊雷划破长空,打破了千百年来学界“知”与“行”相互割裂的困局。这场“龙场悟道”,不仅改变了王阳明的一生,更开启了影响后世的“阳明心学”。而这偏僻的龙场,也因这场悟道,从“蛮夷之地”变成了“心学圣地”。
这场顿悟并非偶然。从玩易窝的死地沉思,到小洞天的心境开阔,空间转换间,正是他从绝境困顿走向心性光明的蜕变。
在龙场的三年,王阳明可谓是经历了生与死的双重洗礼。他凭借自己顽强的心性和毅力,在绝境中艰难却超脱地活了下去,完成了自己思想和学说的升华,但也经历了凄苦悲怆的死亡。这场令王阳明肝肠寸断的死亡,被王阳明写进了《瘗旅文》,后收入《古文观止》,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名篇。
正德四年(1509年)一个下着雨的秋日,一位从京城远来的吏目,带着小儿子和一个老仆,要去比龙场更荒远的地方上任。途经龙场,借宿苗家,王阳明隔着篱笆远远望见他们。第二天派人想去问问京城的近况,却听说三人一大早就匆匆离开了。然而,不过半日光景,噩耗传来,主仆三人,竟接连死在了蜈蚣岭的荒山野岭之中。王阳明得到消息,悲痛万分。他带着仆人,把三具遗骸一一收敛安葬。回来之后,他便写下了那篇催人泪下的《瘗旅文》。一字一句,藏着他悟道之后,对生死最透彻、最豁达的理解。
此时的王阳明,早已不是困于玩易窝、惶惑叩问生死的书生,他挣脱悲戚的束缚,对素不相识的逝者,无自怜自伤,唯有同体之悲。他以坦荡胸怀,慰藉远逝之魂,叹“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并非苛责,而是以“反求诸己”的仁心,去抚慰死者心底的不甘与遗憾:生死原本由自己的心性做主,内心的忧苦煎熬,远比山野间的瘴气毒雾更能伤人致命。
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像一块试金石,让王阳明的思想彻底升华。他不再于洞中叩问生死,而是以亲瘗遗骨的仁行,实证 “吾性自足”。祭文里那些“幽崖之狐”“阴壑之虺”的想象,和他亲手安葬遗骨的仁心善行相互映照,把“知行合一”从岩壁间的感悟,真正变成了救济世人、温暖人间的实践。这场生死照见,也淬炼出他“无我”的光明境界。历经九死一生的他,在他人的终点悟透生命真谛:不怨天,不尤人,不滞于外物。这份从绝境里长出来的悲悯与坚韧,正是他后来“三书”劝服安贵荣、用仁心感化西南百姓的心性底气,也是他日后临事不乱、安邦定国的人格根基。
此后,他剿匪南赣、平叛宁王、征战广西,一路披荆斩棘、凯歌飞扬,颇有“气吞万里如虎”之势。特别是让史家津津乐道的“智擒宁王”,更是让王阳明一举封神。当时宁王朱宸濠带十万大军叛乱,王阳明临危受命,短期内凑集两万民兵,匆忙奔赴前线,仅月余就活捉宁王,何等神勇和明智!《明史》赞曰:“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
四
王阳明纪念馆处于阳明文化园区的一块开阔地。馆舍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却又融入了贵州的山地特色。廊柱是由当地的楠木筑成,栏杆是青石雕刻,窗棂上嵌着苗族蜡染的纹样,既有中原文脉的儒雅,又有黔地山野的质朴。展柜里陈列着《阳明全书》的明清刻本、王阳明在龙场时期的诗文手稿复制品,还有当年他在龙岗书院教弟子读书用的木简。那些木简上的字迹,虽已模糊,却能让人想起当年龙岗书院的热闹。
正德三年(1508年),王阳明在龙场创办龙岗书院,这是贵州历史上第一所由中原学者主持的书院。他打破“蛮夷不可教”的偏见,招收当地苗、彝子弟,教他们读经史、习礼仪,还写下《教条示龙场诸生》,提出“立志、勤学、改过、责善”四条准则,至今仍是教育的箴言。《贵州通志》记载了龙岗书院的盛况:“士类感慕者云集听讲,居民欢聚而观如堵焉。”其中不乏后来成为贵州文化先驱的人物,他们带着王阳明的学说,在贵州各地开馆授徒,让“文教之风”第一次真正吹进了黔北的深山。
清代翁同书曾说:“黔学之兴,实自王文成始。”在王阳明到来之前,贵州虽已设省近百年,却因地处偏远,“士鲜知学”,科举取士的名额寥寥无几。而自龙岗书院之后,贵州的书院次第兴起,到万历年间,已有书院三十余所,清代更是增至百余所。科举中举者逐年增多,甚至出现了“三千举人,七百进士”的盛况。王阳明以一身孤勇、一腔赤诚,在黔山贵水间播下文明的种子,让这片土地从此有了绵延不绝的文脉根基,有了属于自己的文化风骨。在今天,阳明心学就像阳明洞旁的那棵文成柏,历经数百年风雨,已然深深地把根系扎进了黔贵大地,长成了一棵高大茂盛、蓊蓊郁郁的思想之树。
然而,先生之功,远不止启蒙一方贵州。龙场悟道,他破程朱理学桎梏,立“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之学,上承孔孟道统,下启后世思潮。其思想更是远播东瀛,惠及寰宇,影响东亚文脉数百年,成为跨国越界、穿越时空的精神财富,至今仍是世人修身、成事、立世的精神坐标。
走出阳明文化园,雨已经停了。
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朗照着四月的春山。在这万物迸发的山中,王阳明只停留了短短三年。这三年,是他人生旅途中最灰暗的三年,也是他个人生涯中最值得铭记的三年,更是华夏思想文化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三年。在这里,他“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在这里,“心学”破空而出,中国哲学完成了一次划时代的飞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