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网络文艺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回到生活”

——访网络作家三生三笑

《粤食记》,三生三笑著,花城出版社,2024年2月

三生三笑 ,本名聂怡颖,广东肇庆人,广东省网络作协副秘书长,广东省文艺志愿者先进个人。主要作品有《粤食记》《我不是村官》《逾鸿沟》《换人间》等。《粤食记》入选二〇二四年度“中国好书”。

□琚若冰

对生活永远保持好奇与热爱

琚若冰:三生三笑老师好,祝贺您的作品《隐粤·挺忙》入选2026年中国作协网络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选题名单。从《秘恋A级车队》的甜宠言情文,到《我不是村官》《甘霖》《白衣暖阳》的现代职业文,再到《粤食记》《隐粤·挺忙》的地域特色文,您的作品经历了巨大的风格转型,是什么促成了您的转变?

三生三笑:感谢您!这份梳理非常详细。不变是相对的,变化才是永恒的,人生阶段的转变,自然而然带来写作风格的转变,这是一种必然。写书是个体力活,也是需要持之以恒的事情。在此期间,我的人生一直在往前推进,心路历程也会随之转变。18岁的我和38岁的我,关注的重点不一样,心态上自然也不同。“我手写我心”,我只希望在18岁时写出18岁的感受,38岁时写出38岁的感受,将来88岁时可以写出88岁的感受。

我把写作当成一门终身职业。而在这个不变的职业历程中,题材和关注重点会有变化,同时也有一个不变的东西,那就是对生活永远的好奇和热爱。保持这点热爱和好奇,那么无论是什么领域的书写,都将具有意义。

琚若冰:《我不是村官》的创作以您的基层村官经验为雏形,您当时为什么选择去基层担任大学生村官?在基层的工作中是否遇到困难?是什么契机让您想到以此为题材创作网文作品?

三生三笑:首先是解决就业问题。其次,还是好奇。作为教职工子女,我从小在校园环境长大。身边的叔叔阿姨绝大部分是医生、老师或者工程师之类。我从来没有在农村生活过,考大学生村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村子里生活,见识另一个世界。而且任期满了后,我也可以另行就业,拥有一定职业选择的自由。

我到基层时,正好赶上经济普查和高速公路建设。那时候我非常忙碌,体力、耐力、工作能力就这么锻炼出来了。大学生村官的生涯重塑了我的三观,在那里我遇到了一群非常好的同事,他们至今还是我的好朋友。心态上,我们一直很乐观。“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我们每天都在实实在在地做事。踏实做事,给了我们非常大的底气,我们是有用的人。而且,大家一起吃过苦,感情也特别铁。什么上山被蜜蜂蜇啦,宿舍厕所跑进蛇啦,重阳节值班饭盒里掉下一个扑棱蛾子啦……这些我从不觉得是什么困难,当时会吓一跳,后来也就付诸一笑了。

写书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我的表达欲比较强,话多。话说不完,就写成了文字,写成小说发在网络上。我写得可能也算比较有趣,大家能接受,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先完成,再完美

琚若冰:得知新书入选扶持名单,您说“没有天赋的人继续努力”。您为何认为自己没有天赋,又是如何努力的?

三生三笑:就写作而言,我真的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天才是罕有而珍贵的。我出道很晚,没有能力架构大的世界,没有办法设计精巧悬疑,没有特别大的脑洞,也没办法把情感冲突写得荡气回肠。时至今日,我在小说里留下的“钩子”还是时灵时不灵。

大概在2019年,一位朋友开解我,他说:“每个人的天赋都有上限,要提升天赋是很难的,但要改进写作技巧很容易。”我幡然醒悟,既然天赋有限,那么我就螺蛳壳里做道场,在我有限的天赋里好好坚持吧。就好像做数学题一样,小学那会儿求的是一个得数;后来中学解方程了,就一个解集;再后来到了高等数学部分,就是求一个集合。我的天赋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集合,有但是不多。接受了这一点后,“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就发挥作用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我自己能做的,就是不管好坏,写下来再说。哪怕2025年是我的创作低谷年,我也坚持写作、坚持输出。先完成,再完美。

琚若冰:2021年,您在起点中文网开始连载《粤食记》。然而,小说素材的积累却从2018年就开始了,经年累月积累的素材,最终可能只是背景中的闲笔。在这一过程中,您如何取舍?当时是否会有所动摇?

三生三笑:动摇是不可能动摇的,只要开了头,我就把自己当成一支箭。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中间不改文、不停更,日日坚持,不管刮风下雨,生病发烧,出差开会,雷打不动,直到完本。《粤食记》的正文修订,是确认出版时的事了。说到浪费素材的问题,素材是一定会浪费的,哪会有恰到好处的素材。如果要做到绝不浪费,那说明这本书的素材绝对就是不够用的。物理学上不也说了,误差是绝对存在的。做工业也要留冗余量,素材也是同理。

琚若冰:在您的社交平台上,处处可见您的日常码字和练毛笔字的照片。是什么让您日复一日坚持?它们给您带来了怎样的精神力量?

三生三笑:因为没有天赋,就只好坚持了。当然,很多每天码字打卡的优秀同行,也是我坚持的动力。每次我累了,打开朋友圈看看,总有人写到一万字的,我就又有动力了。我要向优秀同行看齐。至于练毛笔字,那是社会活动多了,有时候会遇到读者想要我写两句。我觉得我的字比较丑,听说练毛笔字能从根上治好,就专门找了美院书法专业的老师,从基础一点点学起。第一节课时,我就开门见山:“我是有实际需求的,想练好字,所以我只学楷书。别的不考虑。”我的书法老师也很惊讶我目标这么明确,就给了我几个书法家作入门选择,分别是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赵孟頫、欧阳询,我就选了褚遂良。因为我知道并且敬佩褚遂良的生平,他棱角分明的书风也和我本人性格很贴合。我写了一年多的褚遂良后,老师说还是要俊逸些,于是我开始临王羲之的行书。

我认为,学习一个新技能,找到老师引入门很重要,然后就是实践,在实践中纠正,纠正之后再坚持……在这中间,还可以拓展自己的社交圈,算是一举多得。我的书法老师如今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我们时不时雅集、喝酒、玩桌游……练书法给我开拓了写作之外的另外一个圈子。作者本身要有趣一点,不然的话,写的东西苦哈哈,不太好玩了。

写网文让我快乐和自由

琚若冰:网文是要追求一种爽感,因此会保持较快的创作节奏,比如著名的“黄金三章”法则,如果前三章无法吸引读者,后续的订阅量效果也会不佳。和玄幻穿越相比,现实题材是一个相对来说不讨巧的类型,您是通过哪些具体的技巧,让一个可能枯燥的故事变得更加有趣?

三生三笑: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现实题材网络文学的书写其实自由度更高一些,可以做很多写作尝试。首先把人物立起来,在拟大纲的阶段,比起具体的情节设计,我会花更多精力在人物设计上,包括但不限于外形、生活习惯、背景故事、未来展望等。这些设定不一定在正文中体现,但会帮助我在脑子中让这个人物活过来,写作过程就宛如让他们从脑子里进到书中一样,会很顺畅。同类型的人物,因为具体而差异化的设计,还能写出差别来,比如《我不是村官》里的顾晓楠、《白衣暖阳》里的林怡,都是很倔强决绝的女孩,她们出身不一样,各有不同的表现。像顾晓楠会直接动手,林怡会闭嘴赌气。到了这几年,我会尝试塑造性格圆融一点、不那么硬刚的角色,同时会试图在不一样中书写人物共同的底色,于是就有了林小麦、陈二妹、朱家乔。林小麦是城市女孩,陈二妹是农村母亲,朱家乔是农村长女,家世完全不一样,但她们都是外圆内方、心怀原则,要做的事情一定做到,这是我笔下人物的共同底色。

配角的塑造则更灵活、更自由、更鲜明、更极端一些。我在《我不是村官》里写过极致利己主义的医生,还在《粤食记》里写过为了情怀放弃高薪的创业者,也写过酒鬼、泼妇等,我建议作者多深入生活现实,观察来来往往的人和各行各业的人,比如说装修工人怎么样,快递小哥怎么样,如果是一个退伍复员回来承包快递站的小老板又是怎么样的。这些不但可以写进现实题材里,同样也可以写进超大长篇的“传统网文”里。

其次就是树立正向积极的创作态度,只有那些我觉得非常美好的一面,我才会考虑写下来。我的人生追求是快乐和自由。写书让我快乐,写网文让我自由,我也希望把生活里这些美好的力量带给读者,这算是我写作的初衷吧。现实题材网文与其他类型网文的区别,其实就是现实题材没有金手指,没有穿越、重生、系统这样天马行空的构想。然而,回到人物关系上,回到悲欢离合上,回到对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逻辑严密上,现实题材网文与其他网文别无二致。一般来说,紧凑的故事情节是必不可少的。我愿意称之为“串珠链”式的叙事,以主线情节,勾连起无数支线情节。支线情节又能够丰满人物,让人物带着主线情节往下走。这样的故事才够吸引人。与其说这是网络文学的“爽感”,不如说是增强故事的可看性吧。

越了解,越敬畏

琚若冰:您对好的现实题材网络文学有怎样的理解?

三生三笑:网文最开始流行,就是因为好看。读者一句评价“好看爱看”,是对网文作者最大的肯定。有的读者会爱你的角色,有的读者会爱你的情节。还有的读者,会被一切别的点戳中。《粤食记》书评区里,有读者直接列下必吃清单,并且表示了解到粤菜奇怪的知识点。读者的肯定便是作品的成功。冷门如《白衣暖阳》,在免费渠道上线之后,也有读者忍不住写了千字长评,这比拿奖还让人激动。

最关键的是作者的创作态度。作者不要高高在上,摆出一副教化读者的姿态,让人反感。其实,恰恰因为写的是现实的东西,更要贴下去,贴近生活,贴近现实,如实书写,敬畏文字,敬畏文学。我很推崇赵树理的作品,他一直和人民生活在一起,写的作品生动活泼,谁都能看得懂。

说到底,网络作家也是新大众文艺中的一员。不能忘记来时路。有时候往文学高峰攀登的时候,也要停一停,回头看一看。看看生活的本来面目,看看真正的人间烟火,看看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东西。那才是我们几千年来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来时路。

琚若冰:2025年第12期的《作品》杂志发表了您的短篇小说《隐粤》。这篇小说与您的网文作品同名,却发表在文学期刊上。您当时投稿的初衷是什么?您如何看待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关系?

三生三笑:其实给《作品》杂志的投稿原名是《隐粤·味道》,这么一看,是不是就明显多了?就是《隐粤·挺忙》的姊妹篇嘛!去年我就在写《隐粤·挺忙》,那是一个现代都市里的故事,又是单元故事的格式,我写得蛮开心。当时,我人在广州海珠区康鹭片区一个咖啡馆里码字。康鹭片区的中大布市是全亚洲最大的布匹市场,周围涵盖了整个服装生产全产业链,非常庞大。这个地方,布料品种包罗万象,衣服可以论斤卖,在咖啡馆旁边的一栋楼里,全部都是厂家直播卖衣服。他们有时候会在咖啡馆这里面试主播(就是我码字这儿),有时候也会在商场里穿上版衣拍照……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发散:这片街区的几十年前,会是什么样子?我就去查了一下鹭江村里百年之前的资料,结合那边的现状,创作出这个短篇。

正好《作品》的编辑老师组稿大湾区专辑,向我邀约,我就把稿子发过去了。《作品》的用稿很严格,之前编辑访谈里说过,曾经有篇来稿选题很好,可正文不大符合要求,编辑打回去让作者改了9次才通过。我那时候特别担心,生怕自己的小说达不到要求。没想到害怕的改稿没有来,直接就过了,全文基本没动过,就微调了一下题目。在去年一整年写作状态低迷的情况下,这个短篇反而成为年度最大的收获,让我重拾了写作的信心。短篇不好写,要有架构、有人物、有情节,每个细节还得有呼应……不过我也不是平地起高楼,此前曾有过短篇的创作经验。比如,在中国作协网文中心和团中央合办的“喜迎二十大 青春著华章”征文里,我凭名为《青春留青山,热血染红颜》的短篇获奖。

当然,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具有不同的评价标准,前者更取决于在读者中的受欢迎度,后者还需要考量到作品的语言精度、艺术深度和结构的精密度。通过尝试两种不同的文学类型,我也感受到了不同的创作思路。越了解,越敬畏。无论是受大众欢迎的网络文学作品,还是纯文学杂志上发表的作品,背后都凝结着创作者的心血,对此我始终存在敬畏之心。实际上,网络文学与纯文学虽然受众群体不尽相同,但都映照着生活的不同面貌,它们共同构成这个时代的完整叙事版图。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回到生活、书写生活。

(作者系上海大学创意写作博士)

2026-06-17 ——访网络作家三生三笑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59.html 1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回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