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网络文艺

跳出奇观叙事 回归人性探寻

《深红之土》,桉柏著,中信出版社,2024年12月

《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有花在野著,广东旅游出版社,2025年1月

“次元读书会”由中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贺予飞组织发起,聚焦网络文学前沿作品、文献与理论专著开展专题研讨,面向“网生代”群体搭建共读共评的交流阵地,每期讨论成果集中发布在公众号“网文评论”。

网络文学历经20余年的发展,已成为当代文学版图中不可忽视的力量。为搭建学院研究与大众阅读的桥梁,引导广大读者深入理解这一文学新样式,本版开设“读书会”栏目,邀请高校深耕网络文学研究的学者及其研究团队,品读网络文学佳作,共话网络文学动态,以青年学子新鲜锐利的阅读感受,助力网络文学高质量发展。首期读书会关注中南大学人文学院“次元读书会”,聚焦《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深红之土》两部佳作。

——编 者

贺予飞(主持人):今天我们将走进未来世界,共读有花在野的《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以下简称《扫垃圾》)和桉柏的《深红之土》两部作品。两位作者从不同角度畅想未来景观,以敏锐的女性视角探索拯救世界的可能方案,彰显了网文创作的“她力量”。

展现网络文学对人类生存境况的思考

郑妍贝:《扫垃圾》与《深红之土》均是无限流题材,但改写了以往无限流小说中单一的“闯关模式”。副本不仅是主角升级、提供爽感的叙事装置,而且对副本的探索也成为作家彰显世界观、推动故事主线的一环。两部作品融入废土、克苏鲁与深红之土朋克等元素。在世界观塑造层面,《扫垃圾》构建了一个“末日废土+社会分层”的世界,《深红之土》呈现了“深红之土朋克+系统监控”的深红之土空间,二者将克苏鲁与科技异化、精神困境相结合,共同营造出一个展现复杂人性的世界,摆脱了传统无限流副本的空洞感,为副本设置增添了现实感和隐喻色彩。

林 曦:无限流小说的诞生与生存历险类电子游戏的流行有密切关联。创作者将游戏玩法升级转化为叙事资源,以多样化的类型元素、人物设定以及庞大的世界体系为读者创造沉浸体验。《深红之土》融合了深红之土朋克与克苏鲁等类型元素,而《扫垃圾》将废土求生与系统穿越结合,二者都构建了一个现实与精神双重异化的未来世界。小说中的末世图景,也反映出当代青年的现实焦虑。它们通过对现实符号的解构,以“向死而生”的气度书写理想主义,展现了网络文学对人类生存境况的思考。

杨亚雄:这两部小说在叙事模式上深受电子游戏的影响。我们通过副本踏入一段波澜壮阔的征程,在不同世界穿梭,被一个又一个任务所调度和规约。《深红之土》在游戏与现实中求变,作者调用科幻、深红之土、异能等元素,在游戏规约下向我们展现了奇崛的想象力。《扫垃圾》是主角在系统任务的驱动下穿梭于不同副本,作家调用超现实、超时空元素,设定不同的世界规则、副本要求,展现了废土世界高墙内外的奇异风景,满足了受众对多样化类型审美的需求。

最终看见的,依然是“人”的温度

吴 涵:在不断更迭的算法面前,我们时常产生一种即将被异化的焦虑,而这种焦虑恰好反映在两部作品中。很多人误以为朋克网文只追求高科技的爽感,这两部作品却跳出了科技奇观叙事的层面,将爽点落脚于人性本质的探寻。《扫垃圾》中的女主角祝宁以身体为武器,凭一己之躯抚平世界的创伤,当得知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机械体时,依然坚守“诞生本身就是意义”的信念。在《深红之土》中,女主角隗辛和人工智能对抗,以极度理性的状态杀出重围,不断叩问身体与灵魂的关系。后人类时代让“人”的定义被重构,我们产生“被替代”的恐慌,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类?两部作品给出了答案。在人与非人界限模糊的废土世界,科技只是思考“何以为人”的前提。即使身处荒漠,自我意识始终是人类不可丢弃的核心。《扫垃圾》中祝宁母亲对她说的一句话:“我希望你有强大的心脏。”这句话正是两部作品共同的精神注脚。身份可以重构、替换,当人类中心主义不断受到冲击,我们需要的不是哀悼,而是学习如何拥有强大的心脏。

覃颖涵:两部作品不仅具有深红之土朋克的设定外壳,而且是后人类主义的具象化呈现。它们通过灾难化的未来世界构想,反映出对社会现实议题的关切。我们能从中看到人类对自然与社会的观照、对爱与希望的坚持。这种书写彰显了人性的光辉,展现了后人类境遇里最本真的情感。读者跟随主角视角穿越时空,在废土世界、深红之土游戏中挣扎生存,最终看见的,依然是“人”的温度。

陈秋瑶:《扫垃圾》和《深红之土》中都有“去身体化”的“意识体”角色。当人类脱离实体存在,那意识是否像其载体一样被复制和替代呢?科幻小说《克拉拉与太阳》以机器人克拉拉无法完全模仿和替代女孩乔西给出了回答。这两部作品也以各自方式回应了这一问题。《扫垃圾》中,家政型人造人突破基因底层代码,萌生追求爱与自由的意识。《深红之土》中,AI亚当会为女主违背系统规则,生发出近似人类的私人情感,构建了人工智能自主产生情感的文学想象。

张 蕴:两部作品都书写了后人类时代的主体性想象,反映出人类的生存经验与现实困境。技术理性对生命伦理的僭越不断冲击着人与非人、身体与技术、自然与人工的界限,继而导致人的异化与生存危机。面对这种困境,小说并未走向叙事抵抗,而是进一步探讨主体性的可能,展现出打破技术迷思与社会囚笼的主体能动性。《扫垃圾》的主角祝宁是污染物与机械融合的“实验体”,被社会标记为“五等公民”。但在同伴与挚友眼中,她是耀眼而热烈的“人”。在祝宁与人工智能“普罗米修斯”及污染物的博弈中,她没有选择破坏与消灭,而是替代“普罗米修斯”,从人类中心式的“净化”与“征服”,走向开放性的接纳与生成,在融合中探寻废墟之上重建生命的可能。《深红之土》中的隗辛最后也放弃“成神”,选择成为守护现实世界的锚点。或许她们不知道未来的人类是否仍然面临荒芜,但她们愿意相信世界会重新萌发生机。

马乐原:《扫垃圾》构建了一套面向现实的后人类隐喻体系。更重要的是,作者有花在野还触及了一个关键的命题:当人类形态已不复存在,人机界限、生物与非生物的边界被彻底颠覆时,“后人类”将以怎样的姿态生存于世?作者提供了一条全新的思考路径,即通过对母女关系的塑造,在末世的茫茫黑夜中探寻人性的微光。小说以凄婉的笔调讲述了一个创造者转变为“母亲”的故事。祝瑶决定不将祝宁看作实验体,把情感置于理性之上,希望祝宁作为“人”而拥有完整独立的灵魂,并亲手归还祝宁自由。但吊诡的是,祝宁身为“人”的自由只能通过母亲的死亡得以实现。祝瑶临死前轻轻拍开祝宁手臂的动作,和祝宁虚假记忆中的童年她想提前吃饭时祝遥拍开她的手遥相呼应。这些微小的细节温情而残忍,体现出后人类社会对日常生活与情感连结的珍视。

王凌云:后人类主义强调人类不再是唯一的主体,而是技术、环境与他者共同塑造的复合体。《扫垃圾》中的祝宁作为实验产物,拥有人类最纯净的基因与抗污染的高精神值。她既是被公司利用的工具,也是最终反过来重写规则的主体。这体现了人与非人、主体与工具的边界问题。主体位置的反转是后人类语境中“主体流动性”的体现。人不再凌驾于万物之上,而是进入人与非人(AI、怪物、古神)共存的关系网络。祝宁没有将自己的异质力量一味消灭,而是以调和、吸收的方式,完成了从人类中心到万物共生的演进。祝宁是一个被技术、污染与自我意识共同塑造的“后人类节点”。她的存在把主体转化为跨界联结的复合体。这为我们思考人类未来的存在形态、伦理边界提供了一种充满启示的可能。

亲手创造她的故事与世界

封雨同:在女频网文中,爱情通常是叙事的核心驱动力之一。但两位作者都选择将爱情边缘化,打破了“爱情神话”叙事。《深红之土》的男主角是人工智能亚当,可文中极少刻画男女主角的感情线。《扫垃圾》的设定中甚至没有男主角。作者刻意将爱情从女主角的人生优先级中剔除,将她们的情感需求从渴望被爱转向渴望理解、自由和命运主动权,让以往被爱情叙事遮蔽的女性主体及其广阔世界重新敞开。虽然爱情被边缘化,但更广义的“爱”无处不在。《深红之土》中,“爱”是亚当与隗辛的精神羁绊,是唐冠为玩家们的牺牲,是隗辛对家园的守护……《扫垃圾》里,“爱”具象为生死相依的战友情、母女间的传承与羁绊、对自由的追求……两位作者刻意悬置了爱情,却重新书写了“爱”。它以信任、牺牲、守护、承诺为内核,渗透在主角与每一个重要角色的关系中。爱情并非不重要,而是在生存、理想、家园面前,它需要让位。这种设置隐含了女性对自我价值的探索和对社会现实的观照。

张 莎:《扫垃圾》中,毁灭的世界来自人类对女性身体的消耗,拯救世界仍旧需要牺牲女性的身体。在小说结尾,拯救并没有带来永远的安宁。这似乎在告诉读者,人们根本没有走出“女性身体被消耗”的循环。《深红之土》则呈现出不同的叙事策略。隗辛身为“剥夺者”,以坚韧强大的力量在残酷的游戏世界生存竞技中不断探索真相,女主角已然承担起构建叙事的主体功能。两部作品都打破了一个叙事定式,即女性的身体总是被当作“工具”。《扫垃圾》用女巨人身体牺牲的徒劳,反抗女性身体被遗忘、被当作理所当然的荒谬。而《深红之土》拒绝了所有关于“女性该如何”的预设,让女主角用行动而非身份来定义自己。

平怡冉:从我们以前讨论的一部作品《她对此感到厌烦》(以下简称《厌烦》)到这次的《深红之土》《扫垃圾》,主角从反抗转向更具创造性的生存道路。这种创造性是对既定世界规则的重构。她们不甘于固化的生活轨道,选择亲手开辟新的世界。莉莉丝在童话世界里打碎选项,祝宁在废墟中搭起庇护所,隗辛在深红之土深渊中重建道德。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向既有秩序求取认同的幻想。“大女主”不再是单打独斗、独占鳌头的最终胜利者,她们并没有身处桃花源,但亲手为自己和其他女性共同打造出了避难所,她们不再等待被讲述,而是亲手去创造她的故事、她的世界。

郭程程:从《厌烦》到《深红之土》再到《扫垃圾》,女性形象完成了“觉醒的反抗者”“孤独的征服者”“联结的创造者”的进阶。这三部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是继传统言情小说中“娇妻”“永远的被保护者”“等待男主拯救者”之后,逐渐具备主体性的“女本位”形象。她们的行为体现了从“破坏旧世界”到“独自闯荡”再到“共同建立新家园”的进阶路线。这展现了女频小说的一个发展趋势。女性形象不再依托与男性的爱恨纠葛来塑造,女性价值也不需要通过“女人不比男人差”的比较来确立。小说真正聚焦于女性自身,书写女性具有的坚韧力量和本该拥有的更多选择。就像现实中的我们一样,小说用“她力量”绘就了属于自己的璀璨星图。

2026-06-17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61.html 1 跳出奇观叙事 回归人性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