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情暖三坊七巷》,最初的契机是一次采访座谈会。主导老师是土生土长的福州人,对福州的衣食住行及民俗颇有研究。他跟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三坊七巷不是我成长的地方——它就是我成长本身。它见证了我从穿开裆裤的野小子变成如今两鬓微霜的中年人,而我也见证了它从破败的旧街区变成今天繁荣的样子。我们彼此看着,彼此长着,谁也离不开谁。”
随后的采访过程中,我随着队伍走在福州三坊七巷的青石板上,听着白墙青瓦里透出的那种寂静,却有元宵和肉燕的热气从坊巷口飘过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或朴实无华的小吃,藏着这座城市最平凡的温度。那一刻,我对于老师的话有了切身的体会,萌生了写一个关于福州百姓烟火气故事的念头。我开始设定一个时间坐标。2004年前后,福州三坊七巷的老城改造正搞得热火朝天,陈氏祖厝里的肉燕传人陈荣顺,和一帮租住在那里的人,构成了一个自然发生的故事。我写他们,是想写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人怎样在时代的浪潮里守住手艺,怎样面对人心的复杂和世道的凶险,怎样在生存的不安和情感的激荡里摸索出一条路来。
写人,不把任何一方往对立里推。小说里有一条贯穿始终的冲突线:拥有祖传肉燕制作手艺的陈荣顺和元宵传人林山之间的明争暗斗。老一代的梁子源于一些旧事,但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把任何人往反面写。陈荣顺和林山都是一辈子守着手艺活下来的人,他们的固执里有尊严,互不相让里有不甘,我希望读者看到的是两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贴了标签的人物。
更难处理的是老城改造这条线。在老城改造的大潮中,怎么平衡历史保护和商业开发的关系,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容易。我没有把改造者放在保护传统文化的对立面,而是让三坊七巷的改造者本身就是从老街走出去的人。这样,冲突就更接地气了。传统文化和新兴产业,也真正做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写吃,每一口都是家族记忆。写这部小说,绕不开一个意象:吃。荔枝肉、海鲜羹、拌面扁肉加虾油、煎酿明虾炒双脆……小说里每一处对福州小吃的描写,都不是闲笔。它们是人物关系的纽带,家族记忆的存照,两代人情感冲突和最后和解的见证。落笔的时候,我不断告诫自己:吃的就是吃。写吃的内容,不跟人生道理、时代机遇这些大道理挂钩,让它自自在在地呈现自身就好。读者只需要觉得口舌生津、鲜掉眉毛,就够了。我相信,食是功能性的,美是精神性的。一个人有心思去品一碗热腾腾的肉燕,说明他其实是在和某种比日常更深层的东西发生连接。
写情,不动声色的缠绕。爱情线也是小说的一条线索。一代人对另一代人有恨,也有纠葛。恨是苦的,纠葛是甜的。苦的可以大声说出来,甜的却藏在细水长流里。陈雨帆和林恩馨的爱情,是青梅竹马的爱情,却被家族的隔阂生生隔开。从回国后隔着窗的远远相望,到夜半隔着窗的轻轻相语,年轻人的情感就这样慢慢变化。
很多人看到三坊七巷,多半是镜头里坊巷的奇观和网红打卡背景,是游览,是拍照。但在小说里,三坊七巷这个空间符号意味着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以及与之相配的情感方式。衣锦坊陈氏祖厝聚集了传承老字号的两代人、坊接坊的两家人、房东和租客、后妈和继子、丈母娘和老女婿……各色人等和各式关系,构成了各色矛盾和冲突。三坊七巷会老,住在里面的人不会。时代会变,刻在骨子里的人情烟火不会。
我想借这部小说表达的,不是传统就要一成不变,而是在变的过程中找出能被人记住的方式;不是老一辈的观念必须改变,而是在尊重的基础上寻找让它活下去的方式。
这本书于我,也是一次返乡。我生长于福建福清,福州闽越文化的血液早已融入我的生活血脉。写《情暖三坊七巷》于我,只是觉得,在一个新颜新貌的城市里,总有些东西值得让人记住,总有些味道是让人留恋的。用文字炖一碗福州味道,在城市的褶皱里打捞人间烟火,其实是一名小说家给这个世界最朴素也最有意义的馈赠。
肉燕扑棱着翅膀在水汽里翻飞,汤圆滴溜溜转动在碗底……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后,可以闻到从青石板路上飘过来的香味,然后可以在心里说一句——人间值得。更希望这一碗老福州的味道,像一条缓缓移动的河,把旧时光与新世界轻轻缝合。那些被文字打捞起来的气味,也不会只留在纸面上,而会在城市的某个转角、某个黄昏,重新被唤醒,继续寻觅平凡人生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