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楠楠

波澜壮阔的解放战争已经远去80年，今天的作家应当怎样回眸和再现这场改变了中国前途命运的战争？近期，人民文学出版社和山东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了高建国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渡江南进》该书以独特的视角和艺术手法，从战略的高度进行历史回眸，为读者打开了解读历史的新窗口，读来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德国军事理论家和军事历史学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曾在专著《战争论》中给战略下了这样的定义：“战略是为了达到战争目的而对战斗的应用”，战略在它的最高范围“接近政治和治国之道”。影响和改变历史的恢宏战略，总是在激烈的对抗和严酷的锻打中迸发出璀璨光彩。黑云压城的1947年春，蒋介石推出“黄河战略”，以“双矛攻势”重点进攻陕北和山东。3月18日，毛泽东率“世界上最小的司令部”离开延安，转战陕北沟壑梁峁指挥全国解放战争。胡宗南率25万大军紧追不舍，毛泽东为引敌留陕决不东渡黄河，但陕北的贫瘠导致部队衣食难以为继。7月29日夜，毛泽东致电刘伯承、邓小平：“现陕北情况甚为困难”，要求以“有效行动调动胡军一部，协助陕北打开局面”。毛泽东的这封深夜急电，让刘邓二人意识到陕北乃至全局的危急态势，也明确了中央已下定的战略决心。他们当机立断，率部由内线防御转向外线进攻，把战火引向国民党统治区。当晚部队立即停止刚开始的休整，义无反顾挺进大别山。《渡江南进》开篇即以转战陕北为叙事背景，在敌军重兵围追、山川险峻的紧张气氛中，生动勾勒出南线战略从酝酿到部署再到实施的全过程，凸显毛泽东于马背和窑洞指挥千军万马绝地反击，开创世界正义战争在非优势条件下主动实施战略进攻的非凡先例。

作者从多重视角还原历史现场，以世界战争史上战略反攻史实为参照，聚焦国共较量中把战场摆在谁家地盘、交战双方由谁“管饭”这一核心命题，从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直击战略博弈的要害。早在井冈山反“围剿”时期，毛泽东就曾识破蒋介石的把戏，在内线大量歼敌的同时，适时将兵锋指向蒋管区。陕北转战之际，他依然秉持此策。那“马背上的神来之笔”，最终照亮了千里跃进大别山的险途，也成就了扭转敌强我弱战局的重大战略转机。作品通过独特视角，别开生面地呈现了解放战争伟大战略转圜的内在逻辑。

作品采用了独特的“浅纵深”结构，为其纷繁的历史叙事提供了适宜框架。作品以宽视角描述扣人心弦的历史场景，横宽纵短的结构便于多头平行叙事和短时间交叉叙事同步推进。结构决定功能，这种短流程、快节奏、多点位的叙事方式，使作品紧凑明快，在频繁转换和交错展开中强化了时代氛围，增强了艺术感染力。从战略层面进行历史回眸，使作品有了与众不同的“纲”和“魂”。《渡江南进》不写解放战争全貌，也不拘泥于一城一役，而是截取从战略防御转向战略进攻的一个关键节点，聚焦南线战略调整带来的历史之变，生动再现了从精兵跃进江南到百万雄师过大江的历史性飞跃。以南线战略调整为“文眼”，这样的立意和谋篇布局既是全书的纲，也是全书的魂。作者从战略这个新的视角回眸历史，使作品在同类书系中有了较高辨识度的“脸谱”，也有了区别于其他战争纪实的“代码”。

《渡江南进》的另一大看点是生动翔实地再现了南进战略调整的别样精彩。1948年2月初，毛泽东提出组建东南野战军及第一兵团，准备实施第二个战略跃进。粟裕在积极备战南渡的同时，经缜密推演，综合分析了敌我双方兵力构成、装备特点、南北地理环境对作战的影响等因素，三次电告中央军委，“斗胆直陈”暂不渡江南进，建议聚力江北歼灭国民党重兵集团。从善如流的毛泽东在河北城南庄召开中央书记处会议，决定采纳粟裕的建议。此后，南线我军相继发起豫东、济南、淮海战役，基本肃清江北之敌，为渡江南进打开了宽广的战略通道。

作品将我军善纳群智、博采众长的科学民主决策模式，与蒋介石通过“官邸作战会报”遥控指挥、将精锐兵团相继送入覆灭陷阱的独断专行进行对比，充分彰显了中国共产党及其军队的决策机制与制度优势。作者满怀敬意地写道：“中国共产党人不是一团和气的江湖同仁，他们目标一致，有着百川归海的强大凝聚力；但又和而不同，在民主集中制根本制度下保持着各自独立的思考。”这样富于质感与张力的语言，引领读者登高望远，从而领略到战争之外的星辰大海与丰赡意蕴。作品以这种别具一格的哲理、政论、文学三位一体的“旁白”和“画外音”，为特定时代的人与事点睛传神。

作者走进历史深处打捞诸多珍贵细节，为作品注入了鲜活的血肉。《渡江南进》既站在历史的高度，为影响国家和民族命运的战略抉择传神写照，又以引人入胜的故事和情节，使抽象的战略生动可感、呼之欲出。作品坚持历史真实与文学表达的有机统一，精选历史片段与细节，以跌宕起伏的故事和内敛深沉的叙事，展现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彰显人物个性命运和战略推进的宏阔气象。

为保证作品真实可信，作者重返历史现场，实地踏勘南北两线相关战地。在“历史拐弯”的河北省阜平县城南庄，他获取了粟裕夜访毛泽东这一珍贵细节，借助毛泽东住处的那把帆布躺椅，引出毛泽东转战陕北一路伴行的躺椅、柳木棍、破棉袄“三件宝”，为生动再现毛粟夜话营造出弥足珍贵的历史氛围。作者行走陕北期间，了解到诸多生动鲜活的细节：毛泽东摆脱胡宗南追击后，坐在山腰大青石上哼唱京剧《空城计》；周恩来在中秋夜给邓颖超写“情书”；我军歼敌三万余并击毙中将军长刘戡后，毛泽东和周恩来跳起秧歌舞、任弼时拉胡琴伴奏等。这些都成为作品丰肌秀骨的好材料。

这些鲜活细节，为宏大的战略叙事注入了温度与质感。而作者笔锋所向，最终归结于一个根本命题：战略的棋眼在于人心。全书字里行间无不表明，人民的利益和福祉，是我党我军制定和实施战略的根本着眼点与落脚点。正是因为人民军队全身心地为人民英勇奋战，才赢得了人民的竭诚拥护和支持。千百万群众摇橹掌舵，与官兵生死与共，携手突破长江天险，就是历史对渡江南进大业作出的最恰当的评价。

（作者为沈阳航空航天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