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当故乡不再遥远, 乡愁是否还会存在?

□许 峰

了一容的中篇小说新作《寻找故乡》围绕归乡主线,深入探索人类生存的本源问题,以“碗土传说”为核心象征,通过对家族口述史、草原生存智慧与现代性返乡体验的书写,将个体的乡愁升华为对游牧文明生存逻辑、文化记忆传承与现代性语境下身份重构的深刻叩问。

作品采用了“现在—过去—现在”的环形叙事结构。开篇描写了贝儿的死亡,结尾处讲述了尕贝儿的返乡,中间详述了家族迁移到阿勒坦草原上的种种经历,运用时空变换,将四代人的生命轨迹编织成一曲关于“离开故乡—怀念故乡—返回故乡”的复调乐章。这种结构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束缚,让过去与现在、迁徙与扎根、执念与和解在小说的叙事中相互交织,形成了独特的叙事张力。

作品以“世上再也没有贝儿这个人了”开篇,将叙事定格在贝儿离世的当下。尕贝儿面对父亲贝儿弥留之际反复念叨的“大碗投”,内心交织着情感与现实的双重困惑:他生于草原、长于草原,对“大碗投”毫无故乡概念,却要背负着父亲临终的遗愿。小说将这种父子代际间的隔膜具象化为尕贝儿“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空”,为后续的家族史回溯与返乡叙事埋下伏笔。中间部分讲述家族的迁移历史与在草原扎根的经历,以贝儿的口述为主要线索,回溯了老老贝儿、老贝儿一家从“大碗投”出发,最终落脚于阿勒坦草原的迁徙历程。这段叙事将整个家族的苦难与草原的诗意交织在一起,完成了对游牧民族迁徙历史的诗性重构。老老贝儿的迁徙不是对故乡的有意逃离,而是“寻找一个地方停下来”的生存本能,在阿勒坦草原的接纳下,转化为对草原的归属与认同。

结尾部分以尕贝儿的高铁返乡之旅为核心,完成了叙事的闭环。尕贝儿从草原出发,穿越大山最终抵达“大碗投”,抵达后却发现这里早已不是祖先记忆中的故乡。他没有舀起那碗故土,却在家族坟茔前完成了与父亲、与家族记忆的和解。在“寻找故乡”的表层叙事下,小说蕴含着多重思想内涵,层层递进地叩问了迁徙文明的生存伦理、身份认同与现代性命题。

小说在迁徙与扎根的矛盾之中,呈现出草原游牧民族的生存选择。迁徙是游牧民族基于自然节律与草场生态形成的族群生存本能,扎根是迁徙行为的精神落点与价值归宿。老老贝儿一家的迁徙,始终携带着“寻找故乡”的文化追求,游牧文明正是在永不停歇的移动与栖居的往复之间,完成了生存空间的重建、族群记忆的接续与文明根脉的延续。草原承载了尕贝儿的成长记忆与生命体验,已成为与他血肉相融的现实栖居原乡。他在父辈口耳相传的家族历史与文化叙事里,继承了对祖源故土“大碗投”的执念与向往。这种“生于斯、长于斯,却心向别处”的错位身份困境,是游牧民族在世代迁徙、空间流转过程中普遍存在的集体性文化认同焦虑的体现。尕贝儿既认同草原作为安身立命的生命故乡,也共情并接纳了父亲对“大碗投”故土难以割舍的深切眷恋,实现了双重文化身份的圆融统一,也昭示着新一代游牧人兼具根性坚守与流动视野的开放性文化胸襟。

尕贝儿乘坐高铁返乡的过程,也是他直面现代性的过程。窗外的工业景观、飞驰的列车与记忆中节奏舒缓的草原生活形成强烈对比。现代化的交通让“寻找故乡”变得前所未有地便捷,尕贝儿的困惑正是现代性语境下迁徙文明面临的现实之问:当我们心心念念的故乡不再遥远,那种深植内心的乡愁是否还能存在?小说的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乡愁早已超越了地理空间,成为一种精神存在。《寻找故乡》告诉我们,故乡不是固定的地理坐标,而是在迁徙中不断重构的精神原乡,是一种流淌在血脉中的文化记忆,也是人类面对现代性洗礼后的多元文化体验。

(作者系宁夏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2026-06-22 □许 峰 1 1 文艺报 content84280.html 1 当故乡不再遥远, 乡愁是否还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