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进

许辉的《我为什么喜欢在水边行走》收录了他最近五六年间发表的与中国古代文化关系深厚的9篇散文，包括《我为什么喜欢到水边闲逛》《我为什么喜欢在路上行走》《我为什么喜欢到野外闲逛》等篇目。许辉以三篇“我为什么喜欢”的独白式文本，依托本真原始的生命本貌、扎根俗世的日常生存、看淡得失的通透心境三种生命姿态，搭建起其文化散文的三重精神维度，清晰呈现出从保有天性的自然人，到浸润人文素养的读书人，再到内心澄澈、通达世事的理想人格的精神成长路径，贯穿着对从容纯粹的生命追求的坚守。

行走水边，寻找有灵且美的生命节奏。人首先是自然之子，行走水边是生存常态。“我为什么喜欢到水边闲逛？”因为“我离开水边的时间太久了……必须要暂时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到水边走一走了”，一旦回到水边，我“整个人，立马就恢复了活力，立马就脚步灵便、脑筋好使、目光炯然、神态清醒、思路清晰、意志坚定了”，我“沿着河岸走，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表。水声或急或缓，像大地的心跳”。这种行走让人回归到人类与自然最原初的生命联结，获得了感官的全面复苏，对时间节奏的感知也出现了转变，恢复了生命体验的鲜活与完整。当自己的双脚踩在泥土上，“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被分割的存在——不再仅仅是思考的大脑或劳作的手，而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与大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这种完整感，正是被现代社会分工异化的“自然人”所渴望回归的状态。

文化行旅，激活绵延五千年的文化记忆。当行走从本能需求升华为自觉实践，便进入了第二重境界。“中国的江河不仅是地理的，更是历史的。每一条河流都流淌着传说、诗词与记忆。”在行走中可以发现历史：“黄河是一条政权之河，长江是一条经济之河，而淮河则是一条思想之河。”黄河、长江、淮河……这些水系不仅是地理标志，更是民族记忆的存储库，对沿岸的风物、民俗、传说的描写，使行走成为文化寻根之旅。从孔子的“知者乐水”到老子的“上善若水”，从孟子的“观水有术”到荀子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庄子的大鹏“水击三千里”到《淮南子》的“水积而鱼聚”，水在中国思想史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哲学象征系统。行走是与历史文本对话，与集体记忆对话，也是与中华水文化的精神对话。

许辉文化散文主旨的深邃处乃是展示“一种与天地自然相化互生的洒脱、纯净人生哲学的追求与践行”。在作者看来，每个人都可以追求养成一颗圣人之心，形成理想人格，正如荀子所言：“积善成德，神明自得，圣心备焉。”“当我长久行走，看惯四时变化，理解万物有律，我对生命生出一种更深的悲悯——对一草一木，对陌生路人，甚至对自己的局限与脆弱。”

这三重境界的融合构成了许辉文化散文的核心价值。“行走”是活着的最好标记，“活着”是为着更好的“行走”，生命与灵魂要一同在路上，永远的行走者也是永远的思想者。这样的文化散文避免了单纯的记游写景、触景生情或抽象玄思，以“行走”这一具有高度智慧与深刻哲思的意象，为当代人的精神生活提供了多重文化价值的引领。

（作者系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