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影视

从文学出发,演尽世间人心

——访北京电影学院院长扈强

□本报记者 许 莹

最近,扈强(扈耀之)有点“火”。

这里的“火”,不是热闹的猛火爆炒,而是安静的文火慢熬。身为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同时身兼演员、导演双重身份的扈强,深耕影视行业多年。你或许不常听闻他的名字,但一定能记住他塑造过的众多鲜活角色。在那些初看平淡不起眼的角色里,他塑造过的众多鲜活“味道”尽数煨开,而有了值得“咂吧”的长久韵味:在根据陈彦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改编的电视剧《主角》中,戏台坍塌的重场戏看哭了许多人,大家记住了平时走路都费劲、救人时却拼尽全力往前冲的省秦腔剧团团长单仰平;在根据紫金陈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低智商犯罪》中,他饰演的公安局局长齐振兴在领导与老刑警、感性与理性之间自由切换,成为连接荒诞案情与现代逻辑的重要纽带……此前,他还在根据陈忠实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改编的电视剧《白鹿原》、根据刘醒龙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凤凰琴》等一众文学改编作品中贡献了精彩演技。他说:“优秀的影视作品多半都会诞生于文学作品。”而文学也在其导演、教学生涯中持续发挥着思想与审美支撑的重要作用。

文学原著为塑造影视人物提供精神沃土

“文学对人物内心活动的描写非常细致,给了影视塑造人物一个非常好的抓手。”扈强谈到,演员接到角色首先要写人物小传,人物小传正是以文字形式把人物所处的规定性情境描述清楚。在书写人物小传的过程中,演员会将人物心理活动的不同层次梳理明白,进而使人物的内心情感逐渐明朗起来。而文学原著恰恰为演员理解人物,提供了更加丰满的依据。

在小说《主角》中,省秦腔剧团团长单仰平是在演《杜鹃山》里的雷刚时,为营救党代表柯湘,从高台上摔下来,一条腿断成三截后,接起来,就再没恢复好。扈强在创作过程中,正是通过原著一步步吃透这个人物的。他认为,单仰平的性格底色是平和中带有粗犷,这与其唱花脸的专业背景相关。作为角儿的单仰平,由于摔断了腿,他不得不对其艺术人生进行重新审视。原著不仅充分体现了这一角色善的一面,而且为这个人物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生长土壤——让一名专业人士来干管理工作。这也就决定了,单仰平一定非常了解角儿的内心活动,了解谁想唱主角、谁能唱主角、怎样才能唱主角,身为团长的他所要考虑的正是要用合理、恰当的方式把最优秀的人才推到台前去。

在电视剧《白鹿原》中,扈强没有给田福贤这一角色贴上单纯的坏人标签,因为他在陈忠实的笔下看到了一个“可怜人”的形象——“田福贤两头受气、欲壑难填,既想让当官的说他好,又想让塬上的百姓说他好,他要看别人的脸色生活,始终没有自我的主体存在”。此外,扈强还十分重视作家或编剧为角色名字赋予的内涵。比如《低智商犯罪》中,齐振兴从基层干起,四十出头当上三江口公安局局长。在他看来,这一人物的名字就暗示着齐振兴希望带着所有人一起前进,而不是突出个体。在饰演这一角色时,他尤为看重对这一人物大局意识的诠释。正在央视电视剧频道热播的《问心2》中,扈强饰演了医院院长王直烽,这一人物身上也有如其名字一般的直率与锋芒。他认为,“无论是作家还是编剧,创作者在起名字时就已经给演员表达人物以暗示了”。

扎根文本逻辑,深耕角色二度创作

在扈强看来,演员的二度创作应在不违背原著人物逻辑的前提下,将自身的情感体验和艺术想象熔铸其中。“比如,我在《主角》中饰演的‘单跛子’,小说写他腿瘸了,但没有具体说哪里出了问题。我和导演在商讨中确定下来,让这一人物的大腿关节位置有毛病,因为如果是脚腕出了问题,人走起路来就会像小儿麻痹。大腿关节位置出现问题,则意味着他的腿无法弯曲、永远是直的,所以观众会看到,剧中即便是我坐着的时候,一条腿也永远是放直的。”为此,扈强特意请服装道具组的工作人员为其做了一对钢板,每次开拍前他都会绑在腿上,有时一绑就是一天。“我不会去考虑如何演腿瘸了的状态,夹上钢板,我的腿就彻彻底底瘸了。但是在戏台塌陷的那场戏中,单仰平冲出去救孩子的那一瞬间全然忘记自己的腿有问题,我要以一种该有的生理反应去把握人物状态,那一刻我不会考虑腿是直的还是弯的,我只考虑角色是真的。”

对于影视创作而言,存在是第一位的。“摄影机记录的是真实的存在。如果没有真实的存在,摄影机什么也完成不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摄影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许多导演、演员多半是从舞台剧上获得一些关于执导、表演的知识,扈强也不例外。他不仅出演了多部舞台剧,还执导过一些由中外文学经典改编的话剧,如曹禺的《雷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等。在电影学院老一辈教师那里,他明白了戏剧与影视的根本区别。戏剧是“表现了才能存在”,而影视是“存在了才能表现”。尽管现在戏剧影视学是一门学科,但是戏剧与影视讲故事的方式完全不同。比如,戏剧在选演员的时候,倾向于挑选个子高挑、四方大脸、声音洪亮的演员,演员往台上一站观众能看得见,说话的声音剧场三十排外也能听得到。恰恰相反,影视作品往往会挑选那些小脸、个子不算太高的演员,因为影视镜头有远、全、中、近、特等不同景别,会为观众制造一个他们心目中的影视形象。但在讲故事的核心要义上,两者又是一致的,重中之重在于塑造好人物。

文学素养决定了一个人的审美高度

演而优则导。近年来,扈强在悬疑剧集赛道推出的多部作品也都来自文学改编。比如其执导的《骨语》,选择了王雪梅纪实文学《女法医手记》中的部分案例进行改编加工,在法医题材剧集创作方面做出大胆尝试。已经拍摄完成、尚处于待播阶段的探案剧《焰火明城》同样改编自金凌云的小说《影匿者》。在他看来,相较于原著所讲的故事、所聚焦的年代,他更看重原著中的人物。在改编过程中,“忠实于原著”并不意味着原著中人物是左撇子,到了影视作品中就一定是左撇子,而是要尊重原著的思想内核。

扈强坦言,执导文学改编作品,他会和作家、编剧进行充分的前期沟通,了解原著的主题方向,并在这一方向上思考作为导演如何完善、放大这一主题。“如果抛开作家、编剧自己去想,会走入一个‘我认为’‘我觉得’‘我喜欢’的误区。现在行业推行的剧本中心制,正是要求电视剧创作的各个环节要为剧本负责,真正夯实一剧之本的基础意义。”

阅读不仅是辅助影视创作的“专业课”,更是人生成长的“必修课”。中学时代,《三国演义》《东方》《芙蓉镇》《红高粱》《金庸全集》等是扈强熟谙的文学读物。大学时代,他看了许多外国文学和国内文丛,印象最深的是20世纪90年代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跨世纪文丛”,王蒙、莫言、苏童、余华、刘震云、池莉等新时期重要作家的作品都被收录其中。而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白银时代》《青铜时代》等更是为他带来了心灵的极大震撼。走上教学岗位,他越发认识到文学素养对于青年影视人才培养的重要作用。“文学素养决定了一个人的审美高度。编、导、演、摄、录、美等不同工种,都要能在各自的专业中发现美、创造美。”

三年前,中国作协社联部与北京电影学院联合主办了“北电大讲堂:文学与电影”名家系列活动,至今已举办两季10期活动,来自文学、影视界的重要力量汇聚于此,携手助推文学与影视的双向赋能、相生相长。在扈强看来,文学性给影视创作表达划定了审美尺度,而这一活动的开展为在校学生种下文学的种子,也将在他们日后的影视作品中开出兼具人文底蕴与影像魅力的簇簇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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