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昕
当很多人还在为文学研究的“内部”与“外部”争论不休的时候，韩松刚已经较早地完成了对文学本身诗性意味的发掘。他自始至终站在文学本位来探讨作家作品的深层精神意蕴，将作家主体及创作中的诗性最大程度地释放出来，还原文字、文学、文本本然的面貌。他的论文集《批评的抵达》，集中展现了其对于“文学现场”的关注，“贴近”小说文本的“在线”姿态，以及对前沿问题的“在场”思辨。
可以说，韩松刚对文字的敏锐与敏感，与他早期研究抒情传统，以及从江南诗性文化的维度进入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不无关联。他尝试从江南文化中发掘性灵和审美的要素，梳理其温润、灵动的格调，提炼其绵润、舒朗的审美气质，从抒情传统、文人风骨、地域气质等维度切入对作家作品的深层分析。其中，不仅包括对先锋小说中“古典精神与复古倾向”的发掘、在抒情传统维度中探讨新时期小说叙事，也包括对中国当代小说语言问题的讨论。我注意到，在《批评的抵达》中，韩松刚与我在小说语言问题上有了一次精神的交汇。他认为我所讨论的“苏童彻底挣脱了多年以来沉重的启蒙式话语的羁绊，或者说改造了文学语言的意识形态，逼近一种具有浓厚唯美品性的抒情性话语，在为汉语写作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性方面，表现出巨大的潜力”，也可以看作是“对新时期小说语言的重要肯定”。语言和故事是小说最为关键的内核，然而，二者需要穿透诸多外部的侵扰，方能抵达富于精神气息的自由之境。同时，韩松刚的“当代江南小说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他对“回到南方”的麦家、余华等浙江籍作家和“来到南方”却基于北方乡土经验进行现代叙事的胡学文等作家及其文本所触及的命题的密切关注。作家在小说中对人物命运的呈现，叙事细部中渗透的“地方知识”，水性和梦境对于作家叙述状态的影响，以及在思想的流动性中找寻真相的姿态，都具有同源同构的特征。韩松刚敏锐地捕捉到这些元素，生成了富于变化且贴近真实的“流动性批评”。
从一定意义上看，在应用性、功能性价值占据较大权重的语境中，思索世相中的人心、人心向背中的诗意，实属难能可贵。如何穿越喧嚣，抵达对灵魂的书写，是批评家和作家共同的使命。韩松刚在诸多个案研究中，显现了坚持通过文本阐释抵达文学创作的本质、捕捉纷繁世相和人心的才华。他在《张楚论》中，凝练出作家呼之欲出的文本意图——走向爱、重塑爱。这不仅是张楚创作的《云落图》中的“诗意的表征”，亦是文学写作和文本阐释应当发现和发掘的要义。此外，韩松刚在麦家《人生海海》、毕飞宇《欢迎来到人间》，以及马金莲与董夏青青的小说评论中，亦试图通过追踪作家对故事情节的铺陈，来梳理小说中百转千回的情感脉络，洞见“矛盾”人性的幽微。我们往往会思考，如何界定文学评论当中溢出的情感叙事和情感抒发的探索。我曾在文章《批评是一种心灵的到达》中谈及，“文学、文学批评都是心灵对整个外部世界和存在的一种精神性的秘密到达”。那么，究竟应当如何权衡文学评论的学理性和从情感维度来“体贴”小说主体之思的比重？或许，韩松刚身体力行地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答案。他糅合了文学批评中的情感叙事功能，以较强的学理性突围弥漫式、读后感式的文学批评写作范式，用前瞻性的问题意识来巡视小说创作当中不易察觉却十分重要的问题，并将其呈现在我们面前，展现出文学批评的“气力”“耐力”与“灵力”。
同时，韩松刚将这种“灵力”绵延到了当下文学批评的“现场”，探究“同时代人”与代际问题、小说创作的未来与青年写作、新地方书写等问题的前景与迷惘。我们可以看到，韩松刚在文章当中对于“旧问题”和固有范式敢于突破和创新，敢于质疑和提出“新问题”。譬如他在思考乡土问题时，触及了是否应当按照原有乡土文明的范式，来看待其在当下情境之中的变迁的问题。他尝试从空间与地方、情感与经验的维度，来打破原有审视城乡关系的范式窠臼，立足于理论创新，推动文本的“重新发现”，并认为这样或许更能贴近当下现实，找到其所具备的现实意义与当下启示。值得肯定的是，韩松刚敏锐地意识到，较强的学科背景与理论储备，并不是单纯“玩概念”，也不是用大量的文史知识为观点背书。在他看来，“善于制造概念是人类的一个基本特征”，“对于概念的痴迷，其实已经暴露了研究者在思想上的羸弱，我们只是不太愿意承认并接受这样的事实罢了”。归根结底，文学批评不同于虚构写作，那些“虚无”的炫技和自圆其说的文字“泡沫”，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文本和文学史在思想和审美层面的承变脉络。对于这一思考的实践，也成为他的文学批评兼具“新锐”气息的法宝。
我们应当充实文学批评的质感，回到文学本身，找寻到能够推动学科发展与创新的可供参考的思考路径，从而使文学批评和文学创作相互之间产生更有力的双向互动。也许，韩松刚所尝试的“抵达”就在于：在文学批评中保有系统性思维和写作耐力，激发自身的“灵力”，延续写作和阅读的“气脉”；跳出研究范式的“内”与“外”的二元对立，守住初心，发掘文学批评的“诚”与“真”。
（作者系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辽宁师范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