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学批评话语谱系和文体形态的隐秘变革进程当中,时代历史话语往往充当着文学批评革新、演进、形塑的最大公约数。从政治、社会到人文,从世界、地区到本土,从国家、历史到民族等,文学批评始终保持着与多元而流动的时代历史话语的精神应和。作为一种话语实践,文学批评也持续调试着自身的社会历史位置。很长时间以来,当代文学批评的自我变革,更多活跃于批评范畴的“内部增殖”。从思想资源、理论资源、审美资源、方法资源的借鉴或转换,到批评家的个体经验、语言风格、文法修辞等的发现或融合,文学批评逐步构建出兼具本土性、时代性和当代性的话语形态。
新大众文艺,作为当前宏大的文化景观、强劲的历史感召和公共的时代话语,指涉着文学创作、文学传播、文学接受,当然也包含了文学批评。而文学批评的本体革新、对话开放、共识建构,是将文学批评的意义生产与大众精神的价值引领实现深层关联的重要方式。
在我看来,第一,新大众文艺时代的文学批评应具有文体革新的持续实践。尽管精英化的文学批评很长时间以来遭受着大众观感的诟病:语言晦涩、行文枯燥、概念生僻、阐释无力、文辞僵化等,但这并非专业文学批评的“典范”或“标配”,而是文学批评的部分“症候”。
真正的专业文学批评,既需要批评家能娴熟地调动广博的知识、扎实的理论、深刻的思辨,也需要批评家自身的审美感悟、直觉发现、精妙表达,是一种个体的才情、熨帖的知识和公共的理性的有效结合。它既要对文本所隐含的价值意蕴进行开掘,也要对文本所关联的价值可能进行推导或生产,从历时的文学经典、公认的文学理论、共识的文学史学等横纵坐标视阈,考察文学的突破与创造、偏狭与症候。
不过,专业的文学批评,似乎对当下的现实性和读者的情感性展示出谨慎而犹疑的姿态。因此,新大众文艺时代,专业文学批评应该树立“现场意识”和“读者意识”。所谓“现场意识”,不仅要对当下的文学进行及时介入,而且应该从社会之现场、人民之现场、文化之现场出发,展开文学的分析、阐释和判断。当然这里的“现场意识”必然包括文学的历史经验,但更需要批评家具有对现场生活世界的总体审思与认知能力。而“读者意识”则吁求专业文学批评从批评文体、批评文风、批评逻辑、批评语言、批评姿态等方面,重新确立“读者意识”的内涵。譬如将读得懂、看得明、解得透、说得准、剖得深等,作为专业文学批评被读者大众所接受的前提。专业文学批评也可以借助快评、跟帖、转发、留言、弹幕、访谈、自白、点赞、读书分享、媒体评论等,实现批评的同步性、互动性、现场性。
第二,新大众文艺时代的文学批评应具有开放对话的积极行动。专业文学批评实践往往生成于“批评家—文学文本—意义生产”的序列当中。因此,批评家的个体经验的宽度、广度和深度,往往决定了批评的切入路径和发现深度,甚至形塑着批评文本的文体样态。同时,携带着不同经验方法的批评家个体,对同一文本的批评阐释也会大相径庭。而由于个体经验的多样性,其批评路径甚至会呈现出某种特征化或风格化。这既是一个批评家成熟的标志,也是一个批评家定型的表征。
面对新大众文艺时代的文学生产、文学传播和文学接受等领域斑斓多变、精彩纷呈的文学现象,叠加知识获取便捷、人工智能普及、读者期待高涨等情境,批评家必须具备持续拓展个人经验的主动与自觉。这种拓延、开放、对话,包含了至少三个维度——介入人民、回归生活、触摸情感。唯有如此,文学批评才能走出书斋,重启文学批评对人与文学之间的情感生成、情感理性、情感反思的功能引领。
第三,新大众文艺时代的文学批评应具有共识构建的价值自觉。当人工智能可以对文学作品进行赏析评论,当大众读者可以对文学文本进行美学解读,专业的文学批评也面临新的挑战。文学批评不仅需要具备深广的文学经典、文学理论、文学史视阈,还需要将个体放置于社会历史演变、日常生活肌理、大众精神情感等维度,从而构建个体经验、文学经验、现实经验彼此应和的批评思想、批评方法、批评美学。更重要的是,文学批评在技术迭代迅猛的时代,需要更加笃定的人文主义精神,坚守永恒人性和人类良知。要锚定审美主义精神,发现文学美学和艺术精妙;秉持历史主义精神,践行历史辩证的思想方式;持守知识分子批判精神,批判人文症候与文化乱象。也就是说,文学批评在深入文学现场的同时,更需要具有远观审视现场的理性,在“入乎其内”和“出乎其外”的双向视阈当中,荡涤文学话语的喧嚣,剖解文学蕴藉的奥义,将文学放置于社会历史、大众生活、文化结构当中,持续生成由“技”到“道”的“公众共识价值”,以此抵抗技术盛行、消费蔓延、生活倦怠所引出的人文精神的诸多困厄——我想,这是文学批评重建话语尊严的革新要求,也是文学批评发挥思想引领作用的重要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