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田兴家的小说是在2019年。当时我去贵州安顺出差,抵达时饭点已过,安顺市文联主席姚晓英为我点了个外卖,是当地著名的小吃安顺裹卷。我刚拆开包装,晓英就兴奋地告诉我:“安顺冲出来一个青年作家,作品被《小说选刊》转载了!”我既惊喜又好奇,催她找出那期杂志。那个中午,我们一边品读田兴家的《夜晚和少年》,一边畅谈文学的万千可能,其中绕不开对这位青年作家未来文学之路的期许。与许多走传统写作路径的作家不同,田兴家的小说自带一种奇特的陌生感与独有的穿透力。他的文字跳跃灵动,既好看耐读,又暗藏嚼劲,读来酣畅过瘾,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天生好料”的魔幻质感与流畅韵律,让人过目难忘。
田兴家的写作始于大学时期,毕业后到了乡村中学,周末常在宿舍读书,读累了就看窗外的大山,之后继续埋头创作。起初,身边人大多不理解他的写作,直到他的作品陆续在文学期刊发表,大家才恍然发觉,身边竟真的走出了一位作家。后来,他考进县城中学任教,业余时间的创作热情却从未消减。
也许是跟他的经历有关,小说集《雨夜里的送信人》收入的作品大多以教师题材为主。田兴家对学校生活熟稔于心,教师与学生的喜怒哀乐,都被他敏锐捕捉并转化为鲜活的文字。他笔下的人物从不直白大声地诉苦,心事却在字里行间的细节中悄然显露——主人公往往一步步被逼至“悬崖”边缘,情绪濒临爆发,看似即将“纵身跃下”,最终却选择沉默地“转身”,留下无尽的余味。
同名短篇小说《雨夜里的送信人》中,辍学少年为了20块钱,在暴雨将至的黄昏替男同学给女同学送信。途中大雨来临,他进空屋躲雨时,忍不住偷拿了屋里的钱、手机和伞。当他赶到镇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女同学的住址,只能站在路灯下发呆,最终打车前往县城,在角落里枯等天亮。落在车上的伞、被撕碎的信、仅剩的10块钱,都是少年无处寄托的迷茫。田兴家深谙乡村儿童的成长困境,这些懵懂的孩子常常被忽略,被生活的河流裹挟着向前。城市生活的诱惑与乏味的乡村生活形成巨大的理想空洞,让他们茫然无措,连一句“我该怎么办”都不知向谁诉说。小说对少年家境的勾勒与心理的刻画恰到好处,道出了少年们的成长之困。
《最后一天》里的青年教师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后回老家休养,每天除了喝难咽的中药,便是等待死亡。如果说他还有什么牵挂,那就是年幼的儿子。妻子带儿子住在市里,因教学繁忙难得来探望他。这一天,他说服父母,强撑着病痛去市里看望妻儿,却发现一切都变了,妻儿似乎已习惯没有他的生活。长时间的分别后,年幼的儿子认不出他了。他反复叮嘱妻子:“如果我死了,你要找一个对孩子好的人。”这篇小说故事脉络简单,几乎没有激烈的情节冲突,却通过日常琐事的细腻描写,深刻剖析了患病青年教师的复杂心境,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这得益于田兴家营造氛围的功力:屋内陈设的细微变化、妻子新换的洗发水香味、一个陌生男人给妻子打来的电话……诸多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让氛围慢慢紧绷,主人公的心境也从最初的委屈,逐渐走向最后的释怀。
《月光下的演唱会》的主人公同样是青年教师,他性格内向孤僻,与同事格格不入,内心却格外细腻。酷爱音乐的哥哥一心梦想在月光下开演唱会,却因抑郁症离世。他一边工作,一边牵挂独居的母亲,还悄悄替哥哥筹备那场未完成的演唱会。终于在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他背着吉他来到山后的墓地,替哥哥举办了一场特殊的演唱会。文末这场演唱会的画面,田兴家特意做了十分详细的描写。与其说这是哥哥的梦想,不如说是主人公内心的梦幻之地。哥哥生前过得不如意,最终选择逃避;主人公也过得不如意,可家里的重担得由他来扛,他无法逃避,只能在想象与梦幻中短暂挣脱生活的重负。
田兴家小说里的主人公大都是“边缘青年”,这也许是他最为关注的群体。同时,他有身为作家的自觉,从不刻意描写苦难,而是让主人公循着自己的人生轨迹前行,真实记录他们的挣扎与希望,将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呈现在读者面前,以妥帖的方式提醒人们那些被世人忽略的问题。
在《气》《被点亮的夜晚》《预言家》《汗》等故事中,我们看到一个个熟悉的影子,如同身边每一个平凡人:或在窘迫中维系恋爱,或离异后因孩子而牵绊,或一时疏忽犯错致人生陷入困顿……最令人动容的是,历经一番波折后,他们最终都与生活达成了和解。这份和解,是平凡世界里最细腻珍贵的注解,既诠释了生命与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也为困境中的人们点亮了一束微光。
一个人的创作背后,总会有一片属于他的故土,生长出属于他的花树和果实。相信假以时日,随着个人阅历和视野的不断丰富,田兴家的小说世界会收获更多丰盛的成果,成就更加辽阔的未来。
至今仍记得那天在安顺,因为沉醉于他的小说,桌上的安顺裹卷我始终没来得及好好品尝。于我而言,读一部好小说需要足够虔诚的态度。在安顺裹卷与安顺作家之间,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作者系贵州省文联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