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草原、星群与归途

——小说集《夜牧人》随想

□蔡赞生

《夜牧人》,阿尼苏著,作家出版社,2025年10月

阿尼苏,这位从科尔沁北端西日嘎草原走出的蒙古族青年作家,如同一匹沉默而执拗的黄骠马,悄然闯入一片被过度言说的“草原”。他的文学地图,始终围绕其精神原乡西日嘎展开。那片“干涩、挣扎、孤独、呼啸”的草原,并非田园牧歌式的布景,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现代空间。

小说《西日嘎》的叙事摒弃了线性史诗的宏大编织,转而采用记忆的片段拼贴故事。祖父银胡子那悲壮的套马决赛、温都苏与萨日朗无疾而终的青春情愫、阿斯根教授手中封存了15年的照片与诗稿等记忆碎片,如同考古现场发掘出的陶片,闪烁着过往时光的微光。套马杆的传承在此戛然而止,它深刻对应着主人公温都苏,以及整个草原所体验到的精神现实——传统的、完整的世界观和生活图式在现代化、城镇化的浪潮中受到冲击。

每一个记忆片段都像一根刺,扎在温都苏(包括作者)的心上。祖父的陨落,是草原刚健精神消逝之痛;与萨日朗情感的暧昧与无望,是当代青年在传统与现代夹缝中身份迷失之痛;阿斯根教授的诗稿,是知识分子面对文化挽歌时无能为力的阐释之痛……他们的身上,体现出对过往的沉迷性回忆、对当下变化的疏离与不适,以及对未来方向的不确定。阿尼苏的写作,便如同一次深入这些精神“病候”内部的考古学发掘,他不提供廉价的慰藉或虚假的整合,而是诚实展示这些伤口的形状、深度与温度,让疼痛本身言说。

《西日嘎》的结尾以一种巧合暗示命运的勾连,“摩托车男生是当年嘲笑过爷爷的扎木苏的儿子”,“枣红老马在迷离的草原上变换着颜色,分明是当年的黄骠老马,阿爸分明是当年的爷爷”。这是一种命运的重合与轮回,体现了作者对草原的情结。阿斯根教授的诗与温都苏内心的碰撞、暗合与衔接,都消融在对草原文明的认同之中,并上升为自己恪守的精神家园。

如果说《西日嘎》侧重于展示断片式的痛感,那么《夜牧人》《绿草白马》《米尼安达》等小说则进一步揭示了阿尼苏如何在这种精神境遇中,寻求救赎的可能。救赎的路径,往往始于“暗夜”中的行走与真诚对话。

《夜牧人》的开篇便奠定了全书的精神基调,“在都沁恩格尔丘陵草原上,太阳一落山便是黑夜……眼前依然跳动着捉摸不透的黑暗”。叙述者“我”骑着黄骠马穿越暗夜,去为斯日古楞老人演奏西那干潮尔、讲述故事。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行为。在感官受损的老人面前,在象征意义湮没一切具体性的黑夜里,“我”用音乐和故事,试图重建一种精神的连接。老人不再想听传统的“大战莽古斯”,而要求“新鲜的故事,比如你的故事”。这个转折至关重要,它预示着救赎的可能不在于对传统的简单复述,而在于将个人的、当下的生命体验融入叙事,在与“他者”的对话中,赋予碎片化的存在以新的意义。叙述行为本身,成了对抗精神暗夜的仪式。黑夜不再是纯粹的消极背景,而是内省、对话与意义生成的必要空间。

《米尼安达》将这种对话扩展至与自我、与他者、与生灵的复杂关系网络。“米尼安达”意为“我的兄弟”,主人公“我”用最好的花牛换回一匹濒死的瘦弱黄马驹,这个在功利主义眼光下“吃亏”的行为,源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能用心感受”的缘分。这种超越实用与计算的联结,是对乌恩其所代表的、被市场逻辑与“贪欲”所侵蚀的人际关系的抵抗。对黄马驹的精心照料,近乎一种修行,最终羸弱的马驹成长为俊逸的黄骠马,这不仅是生命的奇迹,更是精神坚守的隐喻。与马驹的对话,是与内心纯净自我的对话;拒绝将马商业化,是在与工具理性世界的对话中坚守主体性。

《白马,白马》作为一部结构较为复杂的中篇小说,嵌套了“写作困境—寻找写作空间—偶遇乌尼日—完成创作—重返寻找”的多层叙事空间,将个人的创作焦虑、情感追寻与更广阔的草原乡愁紧密交织。“白马”是一个核心意象,它纯净、高贵,奔跑不快却独具韧性,既是主人公的精神伴侣,也隐喻着一种未被污染的传统精神与理想人格。乌尼日与她的白马如同镜像,照见了“我”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渴望。他们的相遇发生在暴风雪围困的荒野土屋,一个抽离了世俗社会关系的绝对时空。长达8天的对话,深度探讨了文学、电影、存在与内心,这种基于灵魂共鸣的知音式相遇,是现代社会中稀缺的精神事件。它直接催化了“我”的小说《白马,白马》的诞生。小说后半部分,主人公重返世俗社会,理想中的“白马”与现实中的污浊形成了鲜明对比。阿尼苏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没有让主人公停留于幻灭或逃离。最终,主人公再次主动踏上寻找之路,在风雪中重逢乌尼日,得知她并未屈从于母亲的安排,而是坚守着父亲的草原老家,并用艺术来安顿自己的心灵。这个结局暗示了阿尼苏眼中当代草原青年可能的精神归宿:不是在怀旧中沉沦,也不是在都市化中彻底自我抛弃,而是在认清断裂与创伤之后,主动选择一种有根基的、创造性的生活,并将个人的疼痛与渴望淬炼为艺术。

阿尼苏的小说集《夜牧人》呈现了现代化进程中,草原牧人精神世界的裂变与阵痛。他以其诚恳、质朴而又充满内在张力的笔触,描绘了众多在精神“暗夜”中巡行的“守夜人”,通过笔下人物在暗夜中的行走、超越功利的对话、对柔弱生命的守护以及对艺术与真情的执着追寻,标示出一种精神救赎的可能性,让我们听见了来自草原深处那混杂着风声、马蹄声、浩林潮尔声与人心低语的复杂而真实的灵魂乐章。这乐章抚慰着那些试图辨认星群、踏上未竟归途的夜牧人。

(作者系作家)

2026-07-01 □蔡赞生 ——小说集《夜牧人》随想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08.html 1 草原、星群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