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我的村庄知合玛

□马 颖(东乡族)

知合玛,整个秋天,我想要给你写封信,可这封信并没有写完。

在那些阳光温暖而恬静的日子里,我的信笺款款铺开,可我能写点什么呢?黄叶在辽阔而稀疏的白杨林间飘舞,仿佛一夜之间,大自然迎来了一年中最为隆重的告别。

持续的干旱和狂啸的秋风四面夹击,树叶们毅然决然地告别树干,告别朝夕相伴的树林,像被驱赶的牛羊,从林子深处的各个角落里奔窜出来。有的落在水面上,随着溪流开始一段崭新的旅程;有的落在背风的山坳,被阳光日复一日地暴晒,逐渐脱去了水分,变得枯焦。轻飘飘的枯叶放下了往日在树干上不为所动的矜持,身不由己地随着风隐没于茫茫无着的沉寂。那些粗壮而高大的白杨树干,从春夏时节的淡绿色,不经意间变为灰白色,盎然挺立于草原之上,更加接近蓝天流云。

此前的马兰花滩是一片紫色的花海,那些数也数不清的花瓣,在挥霍了一个夏天后,不露声色地遁迹于赖以存活的草原。试图刻意记住一片花海生长绽放、蜂飞蝶舞的样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正的铭记,往往来自刻骨铭心的经验。那个声称曾经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强巴大叔,随口和我说起他某次生死逆转的特别时刻。强巴大叔口中所谓的死,是骑他那匹倔脾气的马飞跑时不小心摔下来昏死过去的一段时间。他只觉得头重重跌落在草地上,随着痛感袭来,一下子失去了意识。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去的一刹那,他却突然地长舒了一口气,活过来了,像是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时,映入强巴大叔眼帘的正是一丛丛在草原上最为平常的马兰花,这带给他前所未有的真实和满足。随后,他就泪流满面地撑起身子,一边数落着那匹惊魂未定却还守在他身边的马,一边拉起缰绳,一瘸一拐地走向村庄。从那以后,他笃定马兰花是世界上最美的花;在他看来,是马兰花亲眼见证了他活过来时的喜极而泣。

秋天的麻雀总是喜欢聚在一起,这些闹腾的精灵,在光秃秃的白杨林里,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又从那一棵树飞到更远的树上,不停地用翅膀裁剪和煦的阳光。午后的一段时间,林子里显得有点安静,那些成群的麻雀似乎突然销声匿迹了,原来它们是飞到附近的村庄里觅食去了。我有时会想,有一天我会不会也像麻雀,告别我的村庄,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谋生或者旅行?回望来路,对一个人而言,无论远在天涯还是近在咫尺,故乡的方向一定是归心似箭的方向。渐渐地,渐渐地,在这儿,在那儿,在离心灵最近的地方,有些草已经黄了,可有些还绿着,似乎是草原特意为那些没能在风景最好的时候造访的游客,留下的最后的念想吧!

那一年秋天,我们经过交乎凯山口,快到山口时,突然下雪了,天阴沉得像一团铅块,仿佛要从头顶上坠落。寒风不断搅动雪花,有些遮住了我们的双眼。迷茫中,一个穿着皮袍的牧人,正驱赶一群黑牦牛走向山口。牦牛们似乎完全明白牧人的意图,竖起尾巴,挺立犄角,呼出一团团白气,托举起一座雪山。在杂沓的牛群中,一头小牛犊在雪中不慎滑倒,两只大大的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整个身体匍匐在冰冷的草地上,小肚子激烈地起伏着。这时,几只成年牦牛迅速围住小牛犊,用呼着白气的嘴小心地拱着小牛犊慢慢站立起来,左右呵护它缓缓行走在风雪中。没想到牧人一声尖利的呼哨,小牛犊居然开始跟着大牦牛小跑起来,它那摇头晃脑的憨态,一下子融入大地无边无涯的混沌之中。

草原的秋天大多时候是晴朗的,但也有例外,是在我们常去的海螺似的红山上。起风的时候,高高的木桩上经幡飞扬,一边的山坡上,白塔静如处子,任由风从四面八方抽打。这时,我们难免会看见一只鹰在它的领地上空盘旋。它一会儿飞到南山森林的边缘,一会儿又飞过村庄和白杨林的上空,飞到天的高处、更高处。鹰,对于发现它的眼睛而言,是一个黑色的意象,是一块会飞的黑曜石,也可能是一段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的翅膀反复扑腾的运动轨迹。当它飞来的时候,我们的眼里不再有蓝天和白云,也不再有自己,只剩下了飞翔的鹰。在这个季节,我们已经习惯于将自己的境遇和感受,轻易地寄托给那在高处的鹰。在我们视野所能抵达之处,鹰是频繁且长久地与我们相伴的活物。我们常常想当然地以为,我们眼里所见亦即鹰之所见,这是秋天萧瑟的草原赋予我们的灵感,或者说是奇思妙想,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我们对遥远地方的盲目憧憬,也治愈了我们长久在草原上了无生气的孤独。实际上,我们并不是那在旅途中迷失的异乡人,对这片草原,我们是如此熟悉且无比热爱。

很快,冬天就要来了。那时,大雪将封锁所有的山路,那条从阿木去乎蜿蜒而来的小河,也会被积雪包裹在一条悠长的玉带上,白杨林将陷入一片白色的冰晶世界。鸟儿们会进入一个短暂的觅食困难期,阁楼的窗前,经常会飞来一些饥饿的鸟,有时是鸽子,有时是叽叽喳喳的麻雀。我总会在阁楼的窗台上、院落的空地上,撒上足够喂饱它们的青稞或苞谷。那片因积雪反光而耀眼的草原又是另外的一番场景了。一次在红崖下,我亲眼看到西道草阿姨一手拎着一袋青稞,一手用一个细长的鞭杆探进松软的洞口,给饥饿的旱獭投喂。远远看起来,和广袤旷达的草原相比,她那穿着皮袍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她弯腰探寻洞口的姿态是那么卑微,有几次她甚至跪下来,脸几乎要贴在地面上了。

鹰在这个季节特别兴奋,经常在空中盘旋,毫无遮掩的大地一览无余,给它提供了更多捕猎的机会。当然,我也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打猎,打点野鸡野兔什么的,然后再骑马回来。有时坐在燃烧牛粪的火盆旁,我喜欢一遍又一遍地读你写给我的信,这封信从我降生时就开始动笔了。我想给你写一封回信,整个秋天,在美丽的白杨林间,在离心灵最近的地方,我总在默默地想着这一件事。我的村庄知合玛……

2026-07-01 □马 颖(东乡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09.html 1 我的村庄知合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