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老早就邀请我得空时回老家吃烤全羊:“自己养的,就在大院里烤!”言语甚是豪迈,底气十足。烤全羊造价高,过去只能在坝上草原吃,就算你有钱有羊,最关键的是烤羊师傅难求,如今这种口福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必须回,更因表弟家的大姑娘要结婚,这是大喜事。满族姑娘远嫁,我们那里兴大办回门宴,这是传统礼俗。“过门”前一天,女方家先办“填箱”礼,亲戚们相送,依依不舍;待姑娘过了门再回来,身份变了,更要郑重接待。我的姥姥家是大家庭,共百八十人,多年未见的,尤其远嫁他乡的都将现身老院儿,我怎能不回去?既是为了祝福,也是为了团圆。
彩棚从院里一直架到院外,八碟八碗硬菜上齐了,还有几只羊正火热烤炙中,堪称“黄羊高宴簇金盘”。每一拨人进院都引起一场寒暄骚动,惊喜和唏嘘充满了小院,大家相互端详,热情拥抱,好像有无数的话都说不完——开吃吧,一切未说完的话都在酒水饭菜中了。宴席上的高潮部分当然是大伙儿围着烤全羊畅吃,徒手摘、揪、撕、拽,大快朵颐,好不惬意。看那羊身上的花刀模式,正是丰宁满族自治县的特色。丰宁烤羊有创意,一羊六吃,一吃皮儿,二烤肉,三排骨,四吃串,五吃羊蝎子,六喝鲜羊汤。长时间细烤,凭的是功夫。待羊烤到肉皮微黄时打花刀,之后均匀刷料,羊肉入味走油,薄酥喷香。吃时,摘取烤到酥脆流油的肉皮,或扯下一根肋骨,大咬一块肉,洒脱、自由,吃美了就跳起来唱起来。待吃完一层,刷料再烤,肉始终是外焦里嫩,拿巴掌大的嫩苏子叶卷起来吃,提香解腻。
表弟念亲,往常只要我们回村,只消一个电话,他就会即刻放下手中活计来聚,有时从工地赶来,工服都来不及换。酒足饭饱、畅叙幽情后,家里姑娘再来接,大家相送踩着搭石过河,星光满天,微风吹拂,心情实在舒畅。去年暑期,亲戚们回老家大院聚会,柴火大锅炖骨头、烙大饼,两大桌支在庭院,灶上余火烧棒子、烤土豆,吃着喝着,就说到当年远嫁坝外的大姑。那几年光景不好,姑父病逝,她就带着孩子们嫁到坝外了,天高路远,更难相见。现在有车有高速,见面还是难事?一通电话打过去,大姑家的闺女芬妹妹当即说:“来,烤全羊伺候!”那还等什么?上坝!
大滩草原某村,一面偌大的阳坡草地上撒满了羊,真像天空扣满了星辰。到芬家门口,妹夫骑摩托车飒飒驶至我们跟前停下,芬抱着两棵翠绿的西蓝花,利落地跳下车,结实灵秀像只健美的马驹。
羊在哪?芬往后坡一指,刚才路过之地,羊都是她的,近千只,惊呆了。羊群此时大面积下山,没人驱动,没有牧羊犬督管,吃饱了就回家,小碎步捣得尤其快。黑头羊能挤能踹,眼神中有一种狡黠,小尾寒羊面孔温良,盯着你不错眼珠,我薅一把艾蒿递过去,小羊咩咩叫,不认生,没戒备。
羊群挤挤挨挨,拼命逃窜,抓一只并不容易。牧羊犬哄哄叫着冲进去挡人,妹夫喊一声,犬趴在墙头闷闷不乐地看着。大家抓住一只大羊,抬起来走,羊咩咩求救,犬的身子一颤,呼地扑上去咬人,妹夫及时喝住,它才再次放开,蔫头耷脑跟过去。
羊血注满了一盆,犬在一旁小声呜咽,后又默默走开,退到一丛卷丹百合后面趴着,神情忧郁。烤炉升起炭火,羊上了高架微微烘烤,皮绷起来,油脂不断溢出,滴在火炭上嗞啦响。
羊群又骚动起来,妹夫招呼牧羊犬:“走,放羊去。”犬立刻跳上摩托车,跃上羊圈门口威严扫视,栅栏一开,“汪汪”两声,几只大羊先冲了出去,羊群也行动起来,拉开了踏在大马路上,鼓点声急,撒豆成兵,羊粪蛋儿扑啦啦滚满这段路。公羊气昂昂往前闯,母羊则喊着小羊,小羊叫着妈妈,呼应声此起彼伏。一只羊妈妈停在道边,往长长的羊群焦急地反复叫,直到她的小羊回应着到达,才亲一下小羊,母女俩紧贴着赶上呼啸的羊群,奔跑于无边的草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