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是帕米尔高原塔吉克族年轻人结婚的最佳时节,也是跳鹰舞次数最多的时候。一天,我行走在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瓦恰乡,只见一处平顶屋院门上,摆着一对大头羊的羊角,上面绑着鲜艳的红色绸布,那是帕米尔高原上特有的“宫灯”。有年轻人拿着鹰笛和手鼓在门口吹打着,十多位塔吉克族男女和着音乐的旋律舞动。他们正在跳鹰舞,只见他们双臂忽而如鹰翼舒展,忽而曲肘振翅,酷似山鹰纵身飞向蓝天,每一个动作是那么活灵活现,展示着他们的骄傲与激情。此情此景令我兴奋,能在高原上遇到一场婚礼舞会,这是一种运气。我不禁停车走过去,静静地观赏着鹰舞。
和世界上许多民族把飞禽、走兽、植物当作民族象征一样,鹰舞源于塔吉克族早期的自然崇拜,他们把鹰视为忠诚、勇敢、正义、英雄的化身,象征着坚定不移的意志和勇往直前的精神。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塔吉克人模仿鹰在长空飞翔的动作,形成了独特的鹰舞。这种舞蹈的主要伴奏是鹰笛、手鼓和塔吉克热瓦甫,其中鹰笛最为特殊,是用老鹰翅骨制成,上面有三个孔,能吹出七个悦耳动听的音节,如雄鹰在山中呼叫,清脆悠扬。
鹰舞主要发祥于瓦恰河谷和塔什库尔干河谷,形式有“恰甫苏孜”“买力斯”“拉泼依”三种。“恰甫苏孜”属于大众型舞蹈,表演时,多由两名男子先上台共舞,模拟一对鹰在天空中互相追逐嬉戏,或肩背近贴或侧目相视,继而加速行走,又蓦地分开飞翔,步伐灵活,活脱脱一幅鹰下冰山的雄健情景。“买力斯”是一种民歌伴舞的自娱性舞蹈,一人或多人在豪情满怀地唱,其他人在激情澎湃地跳,有时是边唱边跳,或旁人伴唱,男女对舞。“拉泼依”多在家庭内部举办的舞会上跳,与其他形式不同的是,这种舞蹈只用一个热瓦甫伴奏就行了,舞蹈的动作自由、轻盈,不少塔吉克人在家里招待客人时,通常采用这种舞蹈助兴。
无论哪一种表演形式,鹰舞都不受场地限制,既可以在舞台上精彩表演,又可以在山地和草场上跳,还可以在家里跳;既可以一人跳,也可以大家一起舞。尤其是在重大节日和结婚等喜事时,大家齐聚一堂,随着鹰笛与手鼓的伴奏,迈着飘飞的步子,踏着自己的阅历与脚印,频频起舞跳跃,以示热烈庆祝。
此时,路过的游客纷纷停下观看,当地群众听到有鹰笛声音后也从附近赶来,人员越聚越多,男人们腰间系着红色布带,女子们梳着发辫,身穿红色的连衣裙,轻盈盈地来到这里,不等邀请,便情不自禁地加入跳舞的队伍中,尽情展示舞技。男子们模仿雄鹰展翅,双臂一高一低展开,如鹰翼般上下摆动,脚步轻快灵活;女子们则随着手鼓和鹰笛的乐声摇摆身体,或是相互背靠背错肩对跳,或是频繁变换舞步,每个动作轻松自如,柔和平稳,加上绚丽多彩的服饰、手腕上闪亮银饰发出清脆的声响、花边耀眼的平顶“库勒塔”,衬托出一种妩媚动人的场景。
这一刻,我为这一场盛大的舞会而身心震动,感觉鹰舞不再单纯是塔吉克人的舞蹈了,而是一场人与鹰、与高原、与千年岁月的对话,是高原民族对生命的赞颂,是对洁白雪山眷恋的真情表达。
正当大家跳得沉醉时,一位脸色黝黑的老者在家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跳舞的人们见到他后立即停下舞步,纷纷走上前与他握手,并邀请他和大家共同跳舞。
老人叫库尔班·托合塔什,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鹰舞代表性传承人。这个以鹰舞为傲的老人从小痴迷跳舞,一生通过鹰舞传递对自然的敬畏和对高原的忠诚,传播塔吉克人关于鹰的民间传统文化艺术。
库尔班·托合塔什出场后,气氛骤然热烈起来,所有跳舞的人自觉站成一圈,鼓掌、吹哨,欢呼声此起彼伏。随着鹰笛与手鼓一响,老人的脸上便荡漾出一种兴奋情绪,他甩掉手中的拐杖,快步来到场地中央手舞足蹈。只见他如痴如醉,旁若无人,熟练地将两手伸开上下摆动,有节奏地耸动微颤,时而振翅直上,时而快速俯冲直下。看着老人的舞姿,人们感觉他不是一个耄耋老人,而是一个激情旺盛、充满活力的青年,一只不畏狂雪展翅翱翔于慕士塔格峰周围的雄鹰。
我的心思跟着库尔班·托合塔什的舞姿在帕米尔高原上纵横驰骋,突然想起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一个镜头:一名能歌善舞的人主持舞会并率先起舞,再逐次邀请其他人伴舞。舞会达到高潮时,群情激昂,人们情不自禁地用口哨、击掌和呼声助兴……那个领舞的人多像眼前的老人,那身影便是冰山之巅鹰舞的风采与魅力。一位学者曾说过:鹰就是塔吉克人,塔吉克人便是鹰。鹰人合一,就是对塔吉克鹰舞的最佳诠释。
不一会,只听有人喊道:“新娘的婚车到了!”所有人瞬间停下欢快的舞步,自然列队欢迎。婚车在家门口停稳后,几个妇女走上前向一对新人身上洒白面粉祝福,鼓声、鹰笛声又响起来了,人们再次跳起了群体鹰舞送去喜庆与祝福,把婚礼推向了高潮。此时,远处的雪山顶上,朵朵白云在蓝天中织成了斑驳的图案,给高原增添了别致的特色,一只雄鹰从低空滑翔而过,正是为这场婚礼道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