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中国国家话剧院出品并演出、北京国话数字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联合出品的话剧《青蛇》正在全国巡演。时隔13年，新版《青蛇》主要由剧院的“00后”演员集体出演，展现出国家话剧院新一代青年演员的蓬勃朝气与青春面貌。我作为这部剧的编剧和原版导演，在这13年里，不断见证着观众对经典故事的喜爱与期待。今天，这部剧的重排、上演，既是国家话剧院响应广大观众呼声的举措，也让我深切感受到文化传承与艺术接力的责任与使命。
作为民间传说，“白蛇传”的故事在中国已流传千年。从宋代的市井话本，到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再到清代弹词《义妖传》，数百年间，在故事文本的不断打磨中，人物形象也变得愈发鲜活。这些故事在志怪色彩之外，映照出不同时代江南两岸的世俗百态与人间情理。20世纪50年代，田汉先生整合传统戏曲中的《断桥》《盗仙草》等经典折子戏，在历代传统剧目和清代方成培《雷峰塔》传奇的基础上，重新打磨情节、润色文辞、规整舞台结构，改编定本为京剧全本《白蛇传》。如今，全国300多个地方戏曲剧种，几乎都将这几折经典保留并传承，代代演出。不同时代的文本与故事在舞台上遥相呼应，跨越数百年依旧深入人心，成为影视、戏剧改编的热门题材。
话剧《青蛇》的故事改编自作家李碧华的同名小说。我与这部剧的结缘，则要追溯到2002年。那年，李碧华老师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表示希望能将这部小说搬上话剧舞台。彼时，徐克导演的电影版《青蛇》已成为银幕经典，她盼望，还能借助戏剧的独特魅力，对这一故事的内涵与思想深度进行更深层次的挖掘与拓展。当时，我自觉尚未做好创作的准备，这份邀约就此搁置。此后十余年间，随着阅历的增长，我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产生了更加浓厚的热情，就萌生了将传统哲思与东方美学融入当代戏剧的想法。与此同时，我对李碧华笔下“人、佛、妖”的三重叙事与精神纠葛也有了新的看法和更清晰的构思。于是，到了2013年蛇年即将到来之际，我们便正式启动了话剧《青蛇》的排练。
在当年的创排过程中，我们对“中国式演剧观”的认知尚处于萌芽阶段。如今，经过十余年的舞台实践与理论梳理，我们也积累了相当的理论经验。而这些成果的取得，恰与我一直以来对中华文化的热爱密不可分。尤记得，1999年我执导第一部大剧场话剧《生死场》时，面对西方思潮的冲击，我在演出海报上题写的却是：“向中国现代文学致敬。”从那时起，“讲好中国故事”便成为我努力创作的目标和方向。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2013年，在国家话剧院优秀青年演员秦海璐、袁泉、辛柏青的倾力演绎下，话剧《青蛇》正式首演，全体主创都被这流传千年的民间故事深深打动。在大家看来，白蛇的故事之所以能经久不衰，靠的正是柔韧绵长的文化力量。还记得，英国戏剧界同行与我们交流时，曾好奇发问：为何这则传说在中国家喻户晓？为何经过一代代创作者反复改编，年轻观众依旧为之动容？答案正在于故事的内核：它包含着人类的爱情与欲望、信仰与坚守，它探讨人性的边界与生命的执着——正是这些跨越时空的永恒命题，引发不同时代观众的深层共鸣。
13年间，话剧《青蛇》一次次从舞台成为社交平台的焦点。在B站，该剧的影像作品经常位列话剧榜榜首；在抖音平台、微信视频号上，它也年年“翻红”。许多观众因这部剧被“圈粉”，同时，也对这部剧再次搬上舞台寄予厚望。因此，2026年《青蛇》的重排，既是中国国家话剧院践行“中国式演剧观”（即探索将中国传统美学精神与现代表达相结合，形成具有中国气质的独特演剧风格）的具体体现，也是通过重排让经典作品焕发新的生命力、以舞台艺术精品回应新时代观众期待的重要举措。
现在，新版《青蛇》已成功首演并开启了全国巡演，成为国家话剧院传承经典、培养青年演员的重要抓手。特别是对青年人才的培养而言，《青蛇》的重排可以说为剧院的“00后”演员群体集体补上了中国式演剧表演实践的重要一课。曾经，我们有很多青年演员进入院团都是从跑龙套开始历练，而缺少担纲重要角色的锤炼。作为国家级文艺院团，我们能拿出经典剧目练兵，不用流量明星，而是敢于让青年演员、青年舞台艺术工作者挑大梁、担重任，既体现了剧院的底气、担当与视野格局，也体现了我们以院团之力托举和培养青年戏剧人才的能量与智慧。
近年来，国家话剧院复排了一批思想精深、艺术精湛、经受了时间检验的话剧作品，深受观众欢迎，也为剧院积累了新的艺术财富。比如，2025年，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查明哲导演时隔28年第四次执导并复排了让-保罗·萨特的经典话剧《死无葬身之地》。该剧经由三代艺术家以个体生命体验和集体塑造共同铸就的中国戏剧舞台经典，在重新诠释中，将历史纪念、艺术创作与人文精神倡导相融合，向始终追求自由意志与和平理想的人们献上诚挚礼赞。此剧以戏剧之力庄严回应时代命题，彰显了戏剧工作者的时代使命与文化担当。
去年也适逢中瑞建交75周年及瑞士剧作家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逝世35周年，中国国家话剧院导演王剑男复排了迪伦马特的经典话剧《物理学家》。该剧在黑色幽默中寄寓深刻哲理，在荒诞叙事中逼近真相，揭示永恒的反战主题；同时，新的舞台创作贴合当代观众的审美节奏，赋予作品崭新的生命力，激发了年轻观众对世界经典戏剧的亲近热情。此外，去年正值明代剧作家汤显祖诞辰475周年，剧院推出了原创话剧《牡丹亭上三生路》。该剧以现代视角对话经典叙事，诗意地呈现了一场穿梭于梦境与现实、幽冥与人间的追梦旅程，引发了青年观众的关注与热议。
今年，中国国家话剧院推出“2026国话演出季”，从4月起至年底，包括《青蛇》《牡丹亭上三生路》《四世同堂》《死无葬身之地》等8部经典剧目，共计80余场演出将在全国多座城市接力上演。这些剧目使话剧艺术与当下生活紧密相连、同频共振，充分展示了剧院近年来的创作水平与丰富的经典剧目储备。让不同年龄、不同地域、不同圈层的观众都能在戏剧中找到情感共鸣，让话剧的魅力跨越山海、联结城市、致敬时代——这既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使命。
（作者系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一级导演。本文系本报记者路斐斐根据采访整理）